在地下数十米的隧道里,一台直径十余米的盾构机正以毫米级的精度缓慢掘进。驱动刀盘转动的核心部件之一,是低速大扭矩液压马达组——它们要在极低转速下输出巨大扭矩,还要在噪声、振动、高温的环境里连续运转数万小时,不抖、不噪、不停机。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大型绞吸式挖泥船的铰刀系统里。
这些庞然大物形态各异,用的却是同一种“心脏”。这颗“心脏”,曾是我国装备制造最深的短板之一。
差距之痛:国产液压马达的“卡脖子”困境
低速大扭矩液压马达面对的,是三道极难啃的关口:低速运行时抖动失稳、噪声大、寿命短。高端市场长期被国外厂商垄断,价格话语权掌握在别人手里,供货周期看别人脸色。国产盾构机已经能开进隧道施工,但它的液压马达,相当长一段时间仍依赖进口——设备能造,核心部件受制于人。
要追赶,第一步不是埋头设计,而是先把差距“看清楚”。差距看不见、量不准,追赶就是盲人摸象。而“看得清、量得准”,恰恰是检验检测机构的看家本领。
2024年度浙江省科学技术奖名单公布时,一个名字让许多人意外:由浙江大学牵头的“低噪声长寿命低速大扭矩液压马达关键技术及产业化”项目获得浙江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参与单位名单里,赫然写着“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这家以检验检测为核心职能的机构。质检机构站上了科技进步奖的领奖台,这在不少人看来,是一件新鲜事。

角色之变:从“裁判席”到“诊台”的转身
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在液压领域已经耕耘多年。为了把液压马达在各种极端工况下的表现彻底摸清,团队自主设计搭建了国内功率最大、精度等级最高、测试功能最全的液压马达性能试验台。在这台设备上,低转速、高负载、大扭矩,任何工况下的泄漏量、振动、噪声、温升,都能被精确测出。
在传统观念里,质检机构是“裁判”:把合格与不合格分开,盖个章,就结束了。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却往前走了一步——测试数据不再停留在检测报告里,而是直接反馈给设计、工艺、装配各个环节,帮助研发团队找到问题、验证方案、迭代设计。试验台由此从“裁判席”变成了“诊台”:先看清病,再帮着开方。
正是这种“检测反哺研发”的工作方式,让该中心成为“理论—设计—工艺—测试—标准—应用”全链条技术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让检验检测这一传统角色,第一次真正站进了技术攻关的现场。

攻坚之路:泄漏、振动与润滑的三重突围
攻关路上,最硬的三块骨头是泄漏、振动与润滑。
低速运行时液压马达容易抖动失稳,团队从摩擦副润滑增强与间隙自适应调控入手,让产品在最低稳定转速下也能保持平稳输出;噪声问题,则从源头与传播路径两端同时抑制,把整机噪声降下来;耐久性方面,通过关键零部件润滑与表面强化的反复验证,把整机寿命大幅拉长。每一步改进,都要回到试验台重新接受一轮严苛的考验——测完改,改完再测,在反复循环里逼近极限。
这样一轮轮磨下来,研发产品在最低稳定转速、噪声、耐久性等核心指标上全面超越国际主流水平,实现了百余款规格产品的国产化替代。项目累计发表学术论文40篇,授权发明专利47项,制定国际标准2项、国家标准7项,新增销售额33.5亿元。一套覆盖“理论—设计—工艺—测试—标准—应用”的完整技术链条,就此走通。
实战之考:从实验室走向国家战略工程
技术的最终检验场,是工程现场。
如今,这批国产液压马达已经成为超大直径盾构机、大型绞吸式挖泥船铰刀系统等重大装备的核心动力单元,随着京雄城际铁路、南海岛礁建设、三澳核电站等国家战略工程,进入了真实的施工现场。应用反馈显示,液压元件整体成本降低约60%,供货周期缩短三分之二——不再看别人脸色,也不再把成本命门交到对手手上。
产业侧的变化同样清晰:参与企业累计新增产值19.63亿元、新增税收7489万元;宁波已成为该产品全国最重要的研发制造基地之一,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40%,产品远销东南亚、中东、欧洲、北美等80多个国家和地区。一台马达的突破,正在带动一整条产业链的振兴。

规则之重:把中国方法写进国际标准
检测机构对标准最敏感,也最懂标准。从“按标准检测”到“参与标准制定”,这是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近年来另一条清晰的路。
该中心主持和参与制定国际标准3项、国家标准26项,牵头完成液压马达性能测试方法的国际联合验证,并联合行业企业推动ISO 15086、ISO 4412等多项液压马达和油液噪声测定国际标准的研制。当中国团队的技术方法、测量数据被国际同行采纳为共同规则,“话语权”就不再是纸面上的词,而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体系之力:一台试验台背后的创新根基
这一切的底气,来自一个体系。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依托宁波市产品食品质量检验研究院建设,该院已建成5个国家级质检中心、7个省级质检中心,设有省级博士后工作站和市级重点实验室。近年来,全院承担科研项目100余项,其中国家级2项、省部级11项;累计授权专利50余件;主持或参与制修订标准160余项;获得各类科技奖励20余项。已培养国际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专家1名、国家级标委会副主任委员/秘书长4名。
检测、科研、标准化,在同一平台上互相滋养——检测中暴露的问题,变成科研选题;科研成果,反过来提升检测能力与标准水平。这个闭环,才是这台试验台、这份一等奖背后的真正支撑。
回到隧道深处那台缓缓转动的盾构机。它的每一次平稳推进,都离不开那组马达的稳定、安静与耐久。从“测出差距”到“攻克差距”,从“执行标准”到“参与定标”,国家智能制造装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浙江)的角色已经悄然改变:既是质量安全的守门人,也是产业创新的参与者。中国制造从“大”到“强”的那道坎,正是被这样的机构、这样的团队,一点一点填平的。(郑智剑)
编辑:周洁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