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本刊记者 徐明皎
近年来，徒步、骑行等户外活动热度持续攀升，成为不少人休闲社交的重要方式。然而，伴随参与人数激增，意外伤亡事故频频发生。
参与者签署的“免责协议”是否有效?活动组织者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在法律专业人士看来，不同性质组织者的安全注意义务有差异，但均需守牢安全保障底线。
“自甘风险”不能免除户外活动组织者责任
今年5月初，媒体对女孩参加徒步九连尖猝死一事法院判决的报道引起很多关注。
2024年6月，张女士通过网络报名参加九连尖徒步活动。该活动由一家旅行社发布，活动须知中列有免责声明。途中张女士因身体不适提出提前返回，三名领队在知悉其身体不适且无同行人员陪同的情况下，均未陪同其返回。后张女士被路人发现昏倒在地，经抢救无效死亡。
张女士家人将旅行社诉至法院，要求其承担50%的责任。该旅行社认为，活动是非营利性的，不应承担过重的义务，并且旅行社在活动帖中写有“免责声明”，已经尽到了风险提醒义务。
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张女士提出身体不适提前返回时，领队未采取安全保障措施，而是让其独自返回，构成了救助环节的重大疏漏，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遂法院判决该旅行社承担30%的责任。
民法典确立了“自甘风险”规则，即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原则上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其他参加者对损害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活动组织者可否以“自甘风险”规则抗辩?
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丁潇潇介绍，“自甘风险”规则旨在合理分配活动固有风险，主要适用于平等参加者之间的责任分配。张女士的死亡后果并非由其他参加者行为直接造成，不符合“自甘风险”规则的适用条件，旅行社作为组织者应依据安全保障义务规定承担责任。
丁潇潇表示，具体到户外徒步、骑行等线下活动场景，组织者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重点考察其是否对活动路线、天气状况、参加者身体条件、活动强度、应急联络等事项作出合理安排，并采取及时、必要的处置措施。
不同性质组织者安全保障义务有差异
“活动组织者是否承担责任，关键在于其是否违反了法定安全保障义务，而这与其是否具有‘营利性质’紧密相关。”北京盈科(昆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周涛表示，非营利自发组织者仅承担合理限度的安保义务，只要提前告知线路风险、提醒携带必备装备、劝阻明显不适宜人员、遇险积极施救，即便发生意外也无需承担赔偿责任;而营利性组织者则负有全面、严格的安全保障义务。
今年7月初，天津市津南区人民法院发布了一起骑行纠纷案。孙某在微信群发布骑行集合时间、路线，群内成员响应赴约，被认定为活动组织者。但其所选路线禁止非机动车通行，且全程未对参与骑友进行安全提醒，未履行基础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法院最终判决孙某赔偿受伤骑友。
今年年初江苏溧阳法院审结的一起登山纠纷案，给出了不同的裁判结果。王某系某户外活动群聊群主，李某在看到王某发布的活动公告后报名。其在登山过程中不慎摔伤，随后将王某诉至法院要求赔偿。法院经审理认为，王某在活动前通过微信群发布详细公告，明确了活动路线、强度、装备要求，并提示风险;活动中安排领队、收队人员提供保障;事故发生后及时联系救援并安排送医，已尽到相应应急救助义务。李某受伤系其自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所致，依法应由其自行承担全部责任，法院遂驳回了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北京市兰台(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冯程程说，无盈利、无固定组织机构的纯朋友邀约通常认定为“情谊行为”，不构成经营行为，组织者仅承担合理限度内的安全注意义务。只有在组织者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注意义务(即存在过错)时才需承担责任。
丁潇潇告诉记者，商业主体组织低价活动，仍应按照其实际组织、管理和服务能力承担相应安全保障义务，不能将“微利”或“不盈利”作为责任抗辩理由。法院在九连尖徒步猝死案件中明确表示，被告作为旅游公司，出于公司宣传及发展经营的考虑，不能仅以本次活动是否盈利来认定活动性质，从而达到减轻安全保障义务的目的。
冯程程提示，有些活动虽然声称“AA制”，但由户外俱乐部、自媒体账号、固定群主长期、多次、公开招募并收取费用，可能被认定为经营性户外活动，组织者需承担与旅行社类似的安全保障义务，责任标准远高于朋友间自发活动。
组织者需事前做好充分准备
面对日益增多的户外活动纠纷，专业人士对组织者提出了系统的风险防范建议。
对于活动组织者，丁潇潇建议，建立覆盖事前风险告知、事中动态管理和突发情况应急救助的全流程安全管理体系。
具体而言，组织者在制作宣传海报或报名页面时，应将免责声明转化为具体、明确的风险告知书。同时，组织者应对报名者进行必要筛查，合理收集参与者健康状况、既往疾病、户外经验等必要信息，对于明显不适宜参加的人员明确提示或拒绝其参加。还应加强对领队、教练等现场工作人员的培训，确保其了解活动路线和流程安排，有必要的基础急救知识和应急处置能力。
冯程程也建议，旅行社、户外经营机构严格合规经营，配齐持证专业领队，落实全程管控制度。
对朋友、同事、兴趣群体内非经营性的自发邀约，冯程程建议，发起人应具备与活动相匹配的户外经验和急救知识;提前了解路线风险并如实告知;控制人数规模，避免超出管理能力;要求参与者签署《风险告知书》;为参与者统一购买户外意外险(可由参与者分摊保费);避免盈利行为，账目公开透明，以防被认定为经营性活动。
编辑：白楚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