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本刊记者 李晓婕 见习记者 徐明皎
近期，热播电视剧《繁花》的编剧署名权争议，将影视行业的编剧署名问题再次推到公众面前。本刊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北平无战事》《隐秘的角落》等多部热播剧都曾陷入编剧署名权纠纷。
影视行业缘何容易出现编剧署名争议?如何化解这一难题?受访专家表示，署名争议频发与影视行业创作模式及行业生态有关，建议明确合作作品署名权认定标准，引入专家鉴定机制。
署名权风波再起
青年编剧“古二”(网名)2023年起多次指控《繁花》剧组剥夺其编剧署名权，称其创作成果被如今的署名编剧秦雯“独占”。今年9月起，其曝光了多段对话录音，佐证自己的指控。该事件引起轩然大波，《繁花》剧组多次发表声明，称“古二”仅为“前期资料收集员”，但争议并未平息。
不少网友对“古二”的遭遇表示同情，有媒体采访多位入行3年至5年的“小编剧”，他们表示自己与“古二”处境相似，“啥活儿都干，没署名是常态”。不过，也有业内人士喊话“古二”晒出剧本，表示在看到剧本前不能轻易论断。
近年来，编剧维权事件频频发生。爆款网剧《隐秘的角落》的署名权问题就曾引起一波讨论。去年11月，历经4年维权，该纷争以维权编剧胜诉落幕。据了解，王雨铭、杨涵与某影业公司签约后撰写了《隐秘的角落》分集大纲及前三集剧本，后因故未能继续合作。该剧正式播出后，剧组仅把二人列入“特别鸣谢”名单，而非编剧。王雨铭与杨涵先是与剧组商讨，争取得到编剧署名，商讨未果后，他们在互联网上公开此事，并诉至法院。2024年11月，法院判决出品方需将王雨铭、杨涵署名为前三集编剧并公开致歉。
此前，《北平无战事》《芈月传》等知名剧作都曾出现过编剧署名权纠纷。
“这不仅是个人与公司之间的权利博弈，更展现了影视创作生态中贡献认定和荣誉分配机制的脆弱与复杂。”北京浩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魏早沛对此表示。
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马丽红也认为，影视行业的创作模式与行业生态是署名权争议频发的关键。她介绍说，委托创作与“免费试稿”是影视行业潜规则，制片方常常召集多名编剧试写，却不明确试稿成果的权利归属，导致后续贡献认定模糊。另外，目前影视创作多为“手工作坊式” 协作，编剧、文学策划、助理编剧等头衔混乱，无统一的贡献比例划分依据。
在马丽红看来，创作周期长、参与主体多，从前期资料收集到后期剧本修改，多轮迭代后原始贡献难以追溯，这些特点共同放大了影视作品署名纠纷风险。
行业规则欠缺
“剧本的诞生是一个高度流动的过程。”魏早沛介绍说，从文学策划、大纲撰写，再到多轮编剧参与修改、润色，这种创作模式使得界定谁做出了实质性贡献变得困难。
根据著作权法规定，署名权是创作者表明其作者身份的基本人身权，不可转让。“判断一位对剧本有贡献者是否享有署名权，核心在于其是否提供了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非仅提供思想框架或大纲。”马丽红表示。
马丽红认为，认定享有署名权，需满足两点：一是贡献需体现 “表达” 而非单纯 “思想”，需具体到人物关系、故事情节、台词设计等独创性内容，仅提供框架或资料收集不构成合格贡献;二是贡献需对剧本核心部分产生实质影响。
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必须是具体的、具有创造性的文学形式，体现在剧本的有关情节、人物、结构和独特的对话中。魏早沛同样认为，“如果仅仅提供想法和创意，即使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也不构成著作权意义上的创作，不享有署名权”。
《繁花》剧组与“古二”的争议正在于此，剧组称“古二”为《繁花》前期资料收集小组成员，不存在担任《繁花》编剧的情况。
据魏早沛介绍，有的国家编剧工会建立了专业、量化和匿名的仲裁机制，明确规定获得署名的最低贡献百分比(例如对结构、场景的贡献度)，其裁决结果对制片公司具有强制约束力。但在中国影视行业，目前还缺乏一个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权威的署名分配规则或机制。
马丽红告诉记者，目前国内仅存在部分约定俗成的惯例，如头部编剧主导署名，联合编剧需达到一定创作篇幅，助理编剧多标注 “特别鸣谢”等。但这些惯例缺乏强制力，执行弹性极大。
建议引入专业鉴定机制
不少业内人士呼吁，建立公平、透明的署名机制，激励创作者投入更多心血，减少不必要的纠纷。
马丽红建议，由行政主管部门出台行业标准，明确合作作品署名权认定，细化 “实质性贡献”的具体情形，如量化创作篇幅占比、核心情节贡献权重等可操作指标。同时，规范署名表述体系，统一“总编剧”“联合编剧”“文学策划” 等头衔的定义与适用场景，避免概念混淆。
魏早沛建议，细化“合作作品”推定规则。当多位编剧在不同阶段完成，表达形式高度融合且无法分割时，应推定为共同作者。同时，对那些虽然被采纳但未达到共同创作门槛的独立贡献，给出更清晰的经济补偿或非核心署名(如“前期编剧助理”“资料收集”“前期创意支持” 等)，以平衡权利、激励创作。
两位专家还建议在案件审理中引入专家鉴定机制，提升司法说服力。
魏早沛表示，应鼓励法院在审理剧本著作权争议时，引入具备剧作理论和行业经验的专家证人或鉴定机构。基于戏剧结构、人物塑造、叙事逻辑等专业维度，对贡献进行量化评估，提高司法的专业性。
马丽红也建议，由影视行业专家组成鉴定委员会，对创作贡献度进行中立评估，为法院裁判提供参考。
两位专家还呼吁，影视作品创作者和出品方重视签订书面合同，从源头上减少纠纷可能。
编辑：白楚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