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本刊记者 梁平妮 通讯员 王素洁 田佳琪
石珊瑚，是珊瑚中的“建筑大师”，也是海底的“生态基石”。石珊瑚对海洋生态系统极其重要，是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Ⅱ及《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濒危物种。
今年3月，在山东、海南等地多部门联动下，33吨珊瑚石从扣押地渤海湾跨越2600公里回到了家乡南海海岸，重新融入熟悉的南海生态链。
事情还要从一起案件说起。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结一起涉买卖珊瑚石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件，最终，被告主动履行环境修复义务，在海南省琼海市相关部门配合下，将涉案的33吨珊瑚石运回南海并回撒至原生海滩，实现了跨越千里的“生态归乡”。
南海33吨珊瑚石惊现渤海湾畔
2021年12月，滨州市公安机关在对物流包裹的例行抽检中，发现一包裹内有疑似珍贵、濒危野生动物骨骼的骨质物品，随即启动立案侦查程序。经调查，该包裹中的物品是来自南海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石珊瑚物种的残骸，即珊瑚石。
包裹的寄出人张煜、刘琳夫妇道出了来源：他们从事水质净化生意，这些珊瑚石是从广州商人王鹏处购得，作为鱼缸过滤滤材通过网络销售。原来，王鹏得知网上有收购珊瑚石用作鱼缸滤材的需求后，便联系海南琼海的渔民周全。听闻珊瑚石能赚钱，周全和同村村民李雷便在村边沙滩上收集了重达33吨的珊瑚石，以2.1万元的价格卖给了王鹏。王鹏又以6.9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张煜、刘琳夫妇。案发时，除售出的少量珊瑚石外，33吨珊瑚石仍躺在张煜夫妇的仓库里。
经询问海洋资源保护专业人士，公安机关初步断定，这些珊瑚石属于受保护的珊瑚制品，为获取不正当利益，大规模非法收购、运输、出售的行为，涉嫌构成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遂将33吨珊瑚石全部扣押。2023年9月，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以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对涉案5名被告人提起公诉，并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
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法院受理案件后，指定环境资源审判“三合一”审判团队负责办理，并组成了7人合议庭。
然而，法庭上弥漫着困惑与不解。渔民周全、李雷喊冤：“沙滩上到处都是，祖辈都挖来建房子、当装饰，买卖为何就犯罪了?”他们的疑问道出了大多沿海渔民的朴素认知。张煜夫妇同样委屈：“珊瑚石能净化鱼缸水质，从来没听说卖这种滤材也算犯罪。”
面对堆积如山的物证和被告人迷茫的眼神，审判团队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散布海滩的珊瑚石，究竟是寻常的“海洋馈赠”，还是法律必须严格保护的“濒危物种制品”?
厘清争议，探索生态修复方案
审判团队深入调查，通过咨询专家并查阅大量资料后确认关键事实：涉案珊瑚石来源于珊瑚虫，是经自然外力作用脱离珊瑚礁、被冲上海滩的残骸。它们并非是“无用的石头”，而是海岸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扮演着天然防波堤和生态基质的角色。
专家进一步指出关键危害：少量、偶然的捡拾行为对生态影响有限，但本案高达33吨的巨量、系统性收集，已然破坏了当地海洋生态平衡。更需警惕的是，若放任此类交易形成市场，极易刺激对活体珊瑚的非法采捕，从而严重威胁整个石珊瑚物种的生存及海洋生物多样性。
面对生态修复的迫切需求与法律适用的复杂考量，审判团队在反复翻阅卷宗，系统梳理刑法、野生动物保护法、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价值评估方法、司法修复等相关的刑事、行政法规后，组织召开了环境资源审判智库专家研讨会。来自海洋、自然资源等领域的与会专家形成高度共识：让珊瑚石回归原生海滩，使其重新发挥生态功能，是修复受损环境最科学、最有效的方式。这一“原位修复”方案随即得到了珊瑚石来源地——琼海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的积极响应和认可，为司法修复落地扫清了关键障碍。
在确认了珊瑚石的生态价值、精准解读相关法律条款并确定了科学可行修复路径的基础上，审判团队综合考量：周全、李雷作为当地渔民，亲历珊瑚石用途转变，且获取方式为海滩捡拾而非主动采挖;张煜、刘琳夫妇及王鹏均无违法记录。结合社会对野生动物保护“刑事过度化”的讨论，法院从行为实质出发，对形式入罪作出合理限控，积极推动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达成和解：5名被告人承诺将涉案珊瑚石全部运回琼海原生海滩并回撒，切实履行生态修复责任。
因各被告人同意运回珊瑚石并开展生态修复的行为，符合《关于办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作为犯罪处理的情形”的规定，检察机关最终撤回公诉。
多方协作，珊瑚石踏上归乡路
2025年3月，一场由司法引领、被告人履责、多地多部门协同的跨省生态修复行动正式启动。在滨州经开区法院的监督协调下，各被告人分段配合，经历陆运—海运—陆运，终将这批漂泊在外的33吨珊瑚石，送回了它们的家乡南海岸。
归乡之日，海风轻吟，浪花欢唱。滨州经开区法院审判团队与琼海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琼海市公安局青葛海岸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共同监督、见证并参与了这场特殊的“生态归乡”。从正午到日暮，一袋袋珊瑚石被卸下、拆封，重新融入海洋生态链。
随后，滨州经开区法院审判团队分别与琼海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琼海市人民法院进行座谈，围绕跨省跨部门联合司法修复工作的经验与挑战，就信息共享、联动执法等议题展开深入探讨，推动形成跨省、跨部门、跨层级的联合生态修复协作机制。
33吨珊瑚石的归乡之旅已然落幕，但司法守护绿水青山、碧海蓝天的征程，永远向前。(文中当事人姓名均为化名)
编辑：白楚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