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尤金堂
一则“残障老人被安排在工地无薪扛水泥长达二十年”的新闻，近日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残疾人因身心条件的特殊性，往往在劳动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信息不对称、议价能力弱、证据留存意识差。一旦遭受强迫劳动、克扣报酬、超强度用工等侵害，常常因“说不出口、举证不能、维权无门”而陷入沉默。借由这一事件的舆情切口，本文尝试从立法体系、法律责任、维权路径三个维度作系统梳理，并就律师代理此类案件提出实务建议，以期对残疾人维权实务有所裨益。
强迫残疾人劳动行为的法律责任辨析
针对残障弱势群体实施强迫劳动的行为，通常同时触发刑事、行政与民事三重责任的竞合与交织。
刑事责任方面，强迫劳动罪的客观要件要求以暴力、威胁或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强迫他人劳动。根据立案追诉标准，殴打、拘禁、扣发工资、扣留身份证件等变相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的行为均应立案追诉。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强迫劳动罪中的“限制人身自由”并非要求达到非法拘禁罪中完全剥夺人身自由的程度，通过精神控制、身份扣押、信息隔绝等隐蔽手段使残障人士难以自主选择是否劳动或离开，亦可构成本罪。残障人士由于认知、沟通或防卫能力缺失，极易成为此类犯罪的受害者，被害人的残疾状况亦是判断“情节严重”的重要考量因素。
对于部分情节相对轻微、限制人身自由时间较短或暴力威胁程度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行为，则由行政责任进行及时补位，公安机关或劳动保障监察部门可依法对涉案企业或直接责任人员处以行政拘留、罚款，并责令支付劳动报酬，在刑事门槛之下构筑起行政执法屏障。
民事责任方面，残疾人保障法明确侵害残疾人权益造成损失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赔偿范围主要包括四个核心板块：一是劳动报酬损失，受害人应得而未得的劳动对价可参照当地同行业平均工资标准折算；二是人身损害赔偿，强迫劳动往往伴随超强度劳作和缺乏防护措施的恶劣环境，加害方应赔偿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三是精神损害抚慰金，残障人士遭受非法拘禁、强制劳动及人格侮辱时精神损害往往远超常人，依法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四是返还不当得利，加害人因非法剥削劳动价值而获得的不法经济利益应予返还。
实务中权利主张路径的比较与选择
当执业律师介入此类涉残疾人严重维权案件时，如何精准选择诉讼或维权路径是决定案件成败、直接影响受害人能否获得足额赔偿的关键。在实务中主要存在三种路径，其适用前提与潜在风险截然不同。
第一种是基于劳动关系的劳动法路径，其适用前提是认定加害主体与受害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须满足组织管理性、经济从属性和业务组成性。可主张劳动报酬、双倍工资差额、社会保险补缴、工伤保险待遇等。优势在于程序规范，可借助劳动保障监察部门的行政权力调查取证。局限在于：强迫劳动场景中往往不存在劳动合同、工资记录等关键证据，事实劳动关系确认困难；工伤保险待遇通常不含精神损害赔偿，且确认工伤后难以另行主张侵权赔偿；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周期较长，对生存状况堪忧的残疾人时间成本较高。
第二种是基于侵权关系的侵权法路径，当双方关系已脱离劳动法范畴、更接近于人身控制或事实奴役状态时适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可主张人身损害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不当得利返还，且无须劳动仲裁前置，可直接向法院起诉。优势在于赔偿范围全面，能覆盖精神损害这一核心诉求。局限在于举证责任完全由受害人承担，证明长期强迫劳动事实及因果关系面临极大困难。
第三种是刑事报案结合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及后续民事追索的组合路径。这是最为稳健的策略。律师应首先协助受害人报案，推动刑事立案侦查。公安机关侦查固定的卷宗材料具有天然证据效力，刑事判决对强迫劳动事实的定性能够降维解决后续民事主张的举证难题。在刑事审判阶段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可主张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物质损失。需注意两点：其一，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通常不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其二，劳动报酬属于合同对价，不属于犯罪行为直接导致的物质损失，亦无法在附带诉讼中一并解决。对此，受害人可在刑事判决生效后，凭借判决确认的事实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和劳动报酬，两部分请求性质不同、并行不悖，最大程度确保双重落地。
实务操作要点
面对身心受创、举证能力极弱、处于绝对信息弱势地位的残疾当事人，代理律师在实务操作中必须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精细化和策略性。
证据收集与举证策略方面，应围绕人身自由受限、劳动强度超标、无报酬、暴力强制四个核心维度构建证据链，走访周边收集证人证言，调取监控视频和聊天记录，第一时间申请伤残等级与劳动能力丧失程度的司法鉴定。鉴于考勤记录、财务账目等核心证据往往由加害方掌握，律师应依法申请举证妨碍推定规则——当事人提供初步证据后，对方拒不提供其控制的账目记录的，法庭可推定当事人主张成立。
在核算损失时，律师要分项精准算好两张赔偿账单，一张是劳动报酬账单，应当结合受害人的实际工种与工时，本着同工同酬原则参照当地同行业职工平均工资或最低工资标准累加计算，并依法计入加班费及未签合同的双倍工资；另一张是损害赔偿账单，严格按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计算残疾赔偿金和长期护理费，力求做到有据可查、论证严密。
同时，由于此类受害人多为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家境贫寒的重度残疾人，代理律师应当依据法律援助法的相关规定，在接案第一时间内协助或引导受害人及其直系亲属向当地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免费的法律援助，切实降低弱势群体的维权门槛与经济负担。
（作者系《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吉林良佐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
编辑：刘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