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 本报记者 赵婕
从浙江到重庆，相距1500余公里；从一座监狱到国家部委，涉及多个单位——一条“法治绿色通道”从申请到打通，仅用4天。
近日，已获得假释的石磊（化名）回忆起两年前那段难忘的经历，仍然难掩激动地对《法治日报》记者说：“我永远感谢十里坪监狱，感谢浙江省监狱管理局，感谢司法行政系统。”这名曾因犯罪入狱服刑的年轻人不曾料到，自己会成为一个法治温度的见证者，而在他身后开辟生命通道的，正是司法行政系统“全国一盘棋”的制度力量。
从“0”到“1”
4天开辟一条法治通道
石磊，“90”后。2024年3月，因一时贪念触犯法律被判处有期徒刑，4月进入浙江省十里坪监狱服刑时，家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坎迈不过去：刚出生两个月的幼女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被确诊为先天性胆道闭锁，若不及时进行肝移植，生命将进入倒计时，而石磊是唯一合适的供体。
“刚入监的时候，我把女儿的情况如实汇报给警官。”石磊回忆说，“当时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经办这事的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帮助我，心里特别温暖、特别感激，也真切感受到我自身的合法权益得到了充分保障。”
十里坪监狱民警陈矫宇刚听到石磊的情况时，两个念头同时浮现脑海：第一，这事没有先例；第二，必须得试试。“罪犯首先是人，他有作为父亲的伦理诉求。”陈矫宇说。这一认知，也是所有十里坪监狱民警的共识。
十里坪监狱党委书记、政委姜晓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教育改造好罪犯就是回馈社会，挽救一个家庭就是救治社会一个‘细胞’，虽然存在困难和风险，得知情况后，我们还是迅速向上级汇报。”
在各方努力下，从监狱提请到获得批复，仅用了4天。
通道开启，全体动员；周密部署，环环相扣。十里坪监狱迅速成立工作专班和跨省押解临时党支部，由主要领导亲自组织，分管领导负责落实；狱政支队牵头制定整体方案；政工部门负责抽调警力；教育改造部门负责与家属和律师沟通；狱内侦查支队负责安全风险研判；监狱特警队提供应急力量支持；刑罚执行部门负责术后改造规划；生活卫生部门提供后勤保障……
“虽然之前没有政策制度的依据，没有先例，但是大家思想是统一的，都觉得这个事情应该要做。”陈矫宇说。
法学专家对此给予高度评价。
中央司法警官学院教授翟中东评价说：“监狱工作有大量可探索的建设性工作，如罪犯管控、改造、生活卫生管理、文化教育等。建设性工作一方面要遵守法律规定，另一方面需要在法律框架下寻求具体问题解决的方案。前者体现了依法执行刑罚的原则，后者体现了监狱工作积极探索的原则。”他认为，监狱将罪犯送至重庆救女事件，具有彰显国家机器德行的价值。
从“浙”到“渝”
16小时1500公里接力
方案敲定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从浙江衢州到重庆市，1500多公里，如何将一名在押罪犯安全送达手术台？
姜晓群介绍说，仅押解过程就制定了三套方案，最终选择了警车押解。
2024年5月2日凌晨4时许，执行押解任务的警车从十里坪监狱驶出。押解民警和驾驶员实行轮班，干粮和水备在车上，除中途加油和上一次厕所外，全程不停车。
陈矫宇和一名特警队员将石磊夹在中间，全程保持高度戒备。一路上，石磊的状态让陈矫宇印象深刻：“面包就咬了一口，一小瓶矿泉水一半都没喝掉。他还反复问我‘万一配型不成功怎么办’‘手术做不好怎么办’。”
面对石磊的焦虑，民警没有简单地用“别担心”来安抚。陈矫宇提前做了功课，从医学角度给石磊吃定心丸：“肝脏移植是所有器官移植手术里面成功率最高的，亲属之间配型基本上都能成功。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做这种手术技术很好。”这些话起了作用，石磊“感觉放心了一点”。
历时16小时，当晚8时左右，警车刚驶入重庆，早已做好准备的重庆渝都监狱民警便迎上来，一句“几点到几点接，不管多晚都等”让十里坪监狱民警倍感温暖。
重庆渝都监狱党委书记、监狱长罗义勇将这次行动定位为“政治任务、法治任务、民生任务”。他介绍说，渝都监狱第一时间成立工作专班，划定专属关押区域，落实24小时全天候值守巡查，严密人防、物防、技防闭环管控。同时，聚焦安全管控与人文关怀双重目标，统筹医疗保障、生活照料，做到严管有尺度、厚爱有温度。
在等待精准配型的一个月里，还有一道至关重要的程序——伦理审查。石磊清楚记得，卫健委专门伦理委员会工作人员过来找他，核查他意识是否清醒？是否完全自愿捐献？是否存在胁迫诱导？本人是否清楚手术全部风险与后果？并要求石磊父母、妻子全部签字认可，“只要有一人不同意，手术就无法进行”。整套资料整理、逐级审核流程，前后耗时近一个月。
2024年6月16日，十里坪监狱再次组建跨省专班赶赴重庆，按监管规定将石磊从渝都监狱接出送入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
医院环境下的监管难度远超高墙之内，但医院全力配合，病房内安装固定监控，与浙江省监狱管理局指挥中心实时连接……
整个看护实行“现场监管加远程监控相结合”，确保关押安全和手术安全。罗义勇介绍说，多方密切配合，严格履行罪犯身份核验、手续移送、责任移交等法定程序，做到流程闭环、手续完备、全程留痕；警力联动值守，医院内外全方位布防；信息实时互通，同步共享检查结果、手术进程、罪犯身心状况。
移植手术如期进行。2024年6月18日，医生从石磊体内取出部分肝脏，当晚女儿的移植手术圆满成功。术后，石磊的状态让陈矫宇感慨不已：“当他知道手术成功后话明显多了，说要安心服刑、好好表现，早点回家照顾女儿，帮家庭分担压力。”
从“救赎”到“新生”
司法人文底色一脉传承
回到十里坪监狱继续服刑，石磊一改入监初期迷茫的状态。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次经历深深触动了我。家里亲人都在等着我，我只想好好表现，早日回家。经历过这么多事，我比其他人更加懂得珍惜亲情、珍惜家人。”
2025年12月5日，经法院裁定，这一天石磊获准假释。如今他处在社区矫正阶段，在家照顾孩子。他告诉记者，还有半年矫正期满，之后再去规划工作。“现在孩子跟自己非常亲近，早已没有刚出狱时的陌生感。今后再难也不会走错路了。”
从入监时“走投无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到如今“心里特别温暖、特别感激”，一个普通罪犯的真实感受，丈量出了法治建设的刻度。
姜晓群告诉记者，石磊的个案也在十里坪监狱罪犯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由于他的情况其他罪犯都了解，也就容易成为最直观的教材。罪犯们通过他的案例，更加深刻意识到自己违法犯罪失去自由，对家庭造成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而中国司法对罪犯合理诉求的尊重和保护，更让罪犯们信任管教、服从管理。这种身边人身边事的辐射效应是显著的。
业内人士普遍认为，此案映照出我国监狱系统“全国一盘棋”的治理效能。司法部统筹协调，浙江省司法厅、监狱管理局居中调度，十里坪监狱一线担当，渝都监狱“不管多晚都等”的连夜接收，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的全力配合并严格履行伦理审查程序，两地公安、卫健委协同联动——这场生命接力中的每一个环节，不仅是对个体的挽救，更是对社会安全和谐的深层守护。
罗义勇将此次跨省协作的实践启示概括为：“坚守法治依规履职是核心底线，跨区域协同联动是关键支撑，秉持宽严相济是初心本色，统筹安全与民生是价值追求。”
“本案中，监狱系统构建的多层级安全管控体系，使罪犯生命健康权与监管安全同时得到保障和实现，达到了法律效果、政治效果、社会效果的统一。”司法部预防犯罪研究所犯罪预防与对策工作研究室主任陈宝友评价说。
翟中东则认为：“特许离监彰显的是社会的文明与进步，体现的是人道主义。此案折射出当代中国社会文明的跃迁与对人生命价值的尊重，折射出我国监狱的执法高度。”他同时认为，司法行政系统的制度化运作，包括快速响应、跨省协作的统筹协调，不仅体现了当代中国刑罚执行的文明，也体现了单一制国家法律执行的高效。
高墙分隔着自由与约束，却隔不断法与情的交响。在这起跨省“捐肝救女”行动中，法的尺度与人性的温度，于此并肩而立。
编辑：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