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记者 郑超
仅凭一句提示词,AI就能生成高度近似他人的面容,嫁接进短剧,成为流量变现的工具。
近日,赵丽颖起诉某短剧平台运营方一案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开庭,再度将AI短剧“盗脸”推入司法视野。
在此之前,邓为、杨紫、易烊千玺等多位艺人都曾在该短剧平台遭遇AI“盗脸”争议:未经许可的换脸、融脸形象被批量投放短剧引流,艺人方陆续发声维权。
AI换脸技术不光“撞脸”明星,还打起了改造经典作品的主意。短剧《梦回红楼》以87版《红楼梦》的影像素材为基底,提取陈晓旭、邓婕、张莉等17位演员的面部特征做AI合成,套入猎奇剧情,比如贾母跪拜黛玉等,经典人物的精神底色被消解,全剧却未标注一处AI生成标识。
11月12日,“红楼梦AI剧被指侵害17位演员肖像权”话题登上热搜。争议发酵当晚,涉事短剧即被下架。社交媒体上,不少剧迷替经典鸣不平:87版《红楼梦》是几代人心血打磨出来的,如今其影像素材与演员肖像,反倒成了猎奇短剧的引流工具。有律师分析,这类行为除可能侵害演员肖像权外,还可能涉及逝者人格利益、原视听作品的著作权以及表演者权利。
“盗脸”的技术门槛已经很低。澎湃新闻的实测显示,多款AI生图工具在仅输入明星姓名、无需上传原图的情况下,就能生成辨识度极高的人像。
生成人像不必和本人分毫不差,法律判断的标尺是“可识别性”。北京互联网法院在一起AI换脸短剧肖像权纠纷中指出,肖像的“可识别性”并非要求侵权内容与肖像权人的肖像完全一致,只要能够被一般公众、特定群体识别,就应当认定使用了特定自然人的肖像。
围绕短剧的肖像侵权争议,司法实践中已有相关判例。此前,该短剧平台的《桃花簪》曾引发争议。这部热度超4000万的短剧,擅自抓取汉服博主“白菜”、模特“七海Christ”的社交写真,提取面部特征进行AI合成,将白菜塑造成贪财角色、七海塑造成施暴反派。剧集在舆论发酵后下架。博主白菜向法院起诉,案件以庭前和解收尾;模特七海的人格权纠纷案件,目前仍在审理之中。
今年3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结迪丽热巴诉两家文化传媒公司肖像权纠纷案,涉案短剧中,制作方借助AI生成近似迪丽热巴的形象用于引流。被告抗辩称,该形象属于AI偶然撞脸,创作时并未输入指向她的相关指令。
法院并未采纳该抗辩,重申肖像侵权认定以可识别性为核心,网络上大量网友辨认出该形象指向原告的评论,是重要佐证。法院同时认定,播出方仅取得短剧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权、未尽合理审查义务即予发布,同样构成侵权——取得内容传播授权,并不能吸收或覆盖肖像权责任。有法律人士据此指出,对仿冒知名艺人的短剧,播出平台负有更高的审查义务,很难简单援引“避风港原则”免责。
侵权纠纷不断涌现的背后,AI肖像授权的规则边界已在行业实践中遭遇试探。
今年4月,爱奇艺纳逗Pro艺人库风波曾引发热议:平台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上官宣,超百位艺人入驻AI艺人库,但张若昀、于和伟等人被列入网传名单后辟谣,否认签署AI肖像授权。平台事后解释,入库仅代表意向接洽,肖像的每一次具体使用,仍需单独签约。获得规范授权的AI数字分身,本可以成为行业良性出路。今年,戚薇、吴启华等人相继试水 AI数字形象合作,授权范围清晰、使用场景受限,属于可控的商业探索。而当下泛滥的“盗脸”短剧,跳过了授权环节,直接征用他人人格标识牟利。《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规定,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是法定告知义务,但标识不能成为侵权的免责盾牌。
2026年9月7日最高法发布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进一步划定了裁判尺度,对AI换脸拟声、AI复活逝者等行为作出规制:未经许可,利用AI生成可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形象并使用、公开,符合条件的,可能构成肖像侵权。按照该意见确立的可识别性判断标准,并不要求生成形象与本人完全一致。逝者的人格利益同样受到法律保护。
直播与短视频赛道上,针对AI仿冒牟利乱象的整治持续推进。国家网信办11月6日专项通报,整治AI换脸、拟声假冒公众人物虚假带货、引流乱象,累计处置违规账号3961个、清理违规信息4.7万余条。
标识义务、司法裁判、监管整治,共同搭建起事后约束的框架,但这套治理路径,很难跟上AI批量生成、分散投放、账号快速复生的节奏。
AI“盗脸”不是娱乐圈的专属麻烦。普通人的肖像同样可能被抓取、合成,被套上负面人设,连带名誉受损。明星尚有法务团队支撑维权,普通人的处境更为被动,其维权成本往往高于赔偿所得。
技术的便利,不该变成肆意窃取他人人格标识的捷径。AI生成工具降低了合成门槛,却没有抹去肖像权、逝者人格利益、著作权之上的法律边界。可识别性这一标尺,守住的不只是一个个自然人的面部形象,更是数字时代人格尊严的底线。
平台不能把标注义务当成免责挡箭牌,创作者更不能默认网络上的人脸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公共素材。当技术可以轻易复刻一张面孔,克制、尊重与合规,才是AI产业长久发展的前提。
编辑:冀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