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性休假更多依靠企业自主配合,缺少刚性约束,企业落实的主动性参差不齐,想要持续落地,还需配套劳动权益保障、用工协商机制协同发力”
《法治周末》记者 孟伟
11月初,周琳躺在三亚的海边休年假时,回忆起这一年去过的地方:10月,请1天年假,凑上周末,到北京玩了3天;3月,请5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凑成9天,带着父母到江西看了油菜花,玩得格外踏实。
周琳在天津工作,她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今年初,公司便要求必须按法律规定休年假,所以早在年初她就规划好了年假怎么休。
2026年以来,全国多地密集出台文件,推动带薪年休假制度落实。比如,11月3日,广东省发展改革委公布的《广东省扩大消费实施方案》提出,全面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增强制度执行刚性,鼓励用人单位将年休假与小长假连休,安排弹性错峰休假。此外,贵州、浙江、安徽、云南、天津、山西等省市也先后出台了相关文件。
记者注意到,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到了“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今年7月,国务院正式批复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还提及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
但是在现实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周琳那样,踏实休完年假,把年假申请交了又撤的人大有人在。
有公司领导追着让休假
“刚开年,人力资源部就让我们填休假表,哪个月休、休几天,全凭自己定。”周琳所在的公司是天津某实体企业,她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公司的这套带薪年休假制度是2023年制定的,2026年开始严格执行。
“在这之前,单位对带薪休假也不怎么较真。早年连休三四天年假,领导就不高兴。现在情况完全变了,领导反倒追着问,你假怎么还不休?”周琳笑着说,这是因为公司规定,职工带薪休假应休未休的,扣部门领导500元钱。
如今,周琳所在的公司还设有考勤员,专门负责跟进职工休假进度。
周琳是公司出纳,即便赶上结账和五一、十一假期这些节点,想要凑长假领导也不阻挠,只要把工作安排好就行。她今年有5天年假,加上去年结余的4天,一共可以休9天,分了3次休完,用她的话说“把年假拆开了用,就觉得一年到头都有盼头”。
“在公司实行‘强制休假’之前,休不完的年假可以一直攒,有同事手里压着四五十天年假,甚至有人攒到七八十天。”周琳说,年假攒得不多的同事如今请假都觉得轻松愉快,反倒是手里压着四五十天的同事有点犯难,因为公司要求在3年内把未休完的年假休完,时间安排起来有点紧张。
“我们年假的最小计量单位是0.5小时。如果想睡个懒觉晚到公司一小时,或者想提前一小时下班,都可以折进年假里,只要提前一天跟领导打个招呼就行。”周琳补充。
有人有“休假羞耻症”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周琳那样坦然休假。
“刚上班时年假少,为了出国玩,每次都得和长假拼着休。”家在四川的陈越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她曾经遇到过一个老板,请假得选好良辰吉日,要专门挑选领导有空、心情好的时候,每次年假申请前都要在领导门口踱步好几天。
陈越第二份工作的领导,就相对开明。刚入职时她小心翼翼去请假,领导反倒说:“休假是你的权利,不用这么卑微。”可即便如此,陈越发现,这家公司的员工几乎没人休完年假。
“有的同事一年有20天年假,却只休5天。为了去南美洲玩,我拼命工作拿到好的业绩,换来了20多天假期(年假+法定节假日+周末),但感觉在同事眼里我就是‘大逆不道’。”陈越说。
在社交媒体上,很多网友晒出了和陈越相似的经历,不少人甚至直言自己有了“休假羞耻症”:明明休年假是法律赋予的权利,申请休假却像在求人,真休了又不能完全休息,总觉得没及时回复工作信息就对不起工作、对不起领导。
今年3月,北京的王栗请了3天假去云南旅游,走之前交接单写满了一页。休假的第二天,工作群里就有人@她要数据,她本不想理会,但想了想,躺在酒店床上还是回了信息;第三天,又有很多人联系她,她干脆打开电脑办公。
“回公司后领导说‘这次多亏你在线’,我当时竟然还挺高兴。”名义上是休年假,王栗并没有真正得到休息。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郭政告诉《法治周末》记者:“职工之所以存在‘休假羞耻症’,是因为把法定权利误读成了需要请示的‘额外恩惠’。”
郭政补充道,职工有“休假羞耻症”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有的公司将依法休假与不敬业、不上进挂钩,把在岗时长等同于奋斗程度;二是权力结构失衡,领导不休假员工就不敢休,本质是把休假的决定权交给了上级的态度而非制度。
郭政指出,这既是观念问题,更是制度落实存在问题的表现。
“应确立权利本位的休假观。”郭政建议,带薪年休假是法定权利,要摒弃把休假污名化的价值判断,并以制度约束替代“看领导脸色”,通过全员休假台账、分类错峰轮休、简化审批、纳入劳动监察等刚性约束,消除劳动者后顾之忧;同时应引导企业树立正确的竞争观,保障休息权有利于增强归属感、激活创造力、提升竞争力。
“观念纠偏亦不能仅靠倡导,还须以严格执法作后盾,法治是观念转变的支撑。”郭政补充。
有企业阻挠休假
换了领导后,陈越发现请年假变难了:“一说请假,新领导就开始撇嘴叹气、问东问西,各种阻挠。有一次年假已经批了,在我临走之前又通知我不能休。”
但带薪年休假制度早已依法设立。
劳动法第四十五条明确,劳动者连续工作一年以上的,享受带薪年休假。2008年施行的《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规定,单位应当保证职工享受年休假。职工在年休假期间享受与正常工作期间相同的工资收入。单位确因工作需要不能安排职工休年休假的,经职工本人同意,可以不安排职工休年休假。对职工应休未休的年休假天数,单位应当按照该职工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年休假工资报酬。
实践中,部分企业变相阻挠员工带薪休假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
郭政归纳为三类:一是将年假与其他假期冲抵,比如,把探亲假、婚丧假、产假等计入年休假;二是强制拆分休假,只准零散休假或将年假固定拆至每周特定时段,不考虑劳动者意愿;三是设置全勤奖、绩效胁迫,将年休假记作缺勤,据此扣奖降薪。
公开资料显示,已经有多起案件涉及年休假的赔偿问题。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职工刘天2022年离职时,仍有在职期间年假未休。公司以制度规定未休年假跨年作废、刘天自动放弃年假为由,拒付未休年假对应的工资报酬。海淀法院审理后认为,不支付未休年假工资不符合法律规定,判决公司支付2020年和2021年未休年假工资29593.49元。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后,二审维持原判,判决已生效。
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一家公司规定职工未主动申请年休假即视为自动放弃,法院认定该规定与带薪年休假相关法律法规精神不符,对劳动者不发生约束力,判决该公司支付职工未休年假工资。
郭政告诉记者,依据《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五条,统筹安排年休假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申请、审批只是内部管理流程,不能替代单位的主动安排义务。
“职工未主动申请年假,既不构成对年假的默示放弃,也不能免除单位支付未休年假工资报酬的责任。司法实践中,主流观点明确否定‘未申请即放弃’,对于企业规章制度中‘逾期未休视为自动放弃’‘年度清零且不补偿’等条款,多家法院也认定其是排除法定权利、免除法定责任的,依法不能作为拒付报酬的依据。”郭政说。
制度缺乏执行刚性
《规划》在“落实休息休假制度”部分明确:全面落实劳动法,切实保障劳动者合法休息休假权益。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严格落实职工带薪休假制度,增强制度执行刚性。鼓励单位和职工将带薪年休假与传统节日、地方特色活动相结合,安排弹性错峰休假。
今年初开始,也有多个省份先后针对带薪休假发文,具体做法各有侧重。
浙江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等四部门印发《关于进一步贯彻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的通知》,把落实年休假纳入集体协商、列入集体合同,工会代表职工参与提出合理诉求,要求各地指导用人单位建立健全请假、休假和考勤管理以及岗位AB角互补等制度,鼓励年假与小长假连休、错峰休假。
天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等五部门发布《关于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的通知》,将年休假执行情况纳入劳动保障监察日常检查范围。
“这类安排是顺应群众休闲需求、优化休假供给的积极探索。”郭政说,一方面能够引导职工自主组合假期,拉长休闲时段,更好满足长途出行、家庭出游等需求,缓解黄金周集中出行带来的交通、景区承载压力;另一方面,弹性、错峰的方式也有利于企业结合生产经营节奏灵活调配人力,避免集中休假对正常生产秩序造成冲击,推动带薪休假从“能不能休”向“方便休、愿意休”转变。
“但也要看到,相关举措多为引导性政策,落地过程中仍存在不少现实难点。”郭政指出,服务业、制造业、窗口一线等岗位连续性强、人员替代性不足,错峰、连休的实施空间有限;中小微企业受经营成本、人员规模约束,难以建立稳定的顶岗和交接机制;计件、提成制岗位职工休假会直接影响收入,主动申请意愿不强;劳资地位不均衡,一些职工仍有顾虑,即便政策支持也不敢提出诉求;弹性休假更多依靠企业自主配合,缺少刚性约束,企业落实的主动性参差不齐,想要持续落地,还需配套劳动权益保障、用工协商机制协同发力。
在郭政看来,要通过《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的修订增强带薪休假制度的执行刚性。他期待未来在法律法规层面完善三方面内容:第一,进一步明晰权利义务边界,增强规则的可预期性,对安排休假的责任、职工未申请的处理、书面放弃的认定要件等作出更清晰的规定,既保障职工权益,也为用人单位提供明确的合规遵循;第二,对累计工作时间的认定、跨年度安排的条件、自愿放弃的效力边界、未休年休假工资的性质与计算基数、仲裁时效起算等问题统一明确,降低制度执行与争议解决的成本;第三,兼顾监管有效性与行业、企业实际,通过AB岗互补、错峰轮休、弹性安排等灵活方式,在保障劳动者休假权益与维护企业正常经营之间取得平衡,真正实现应休尽休、应休乐休。
全国律协劳动和社会保障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黄乐平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补充道:“建议扩大年休假的覆盖面,劳务派遣工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只要存在劳动关系或者类劳动关系,都应分层纳入保障。也要强化监管,人社部门应对企业进行主动抽查,对未休不补偿、补偿不到位的,用罚款、信用惩戒等硬手段约束。同时政府也要分担企业用工成本,中小微企业因落实休假明显增加用工成本的,以税费减免、稳岗补贴对冲,不能让守法变成亏损。”
黄乐平建议:“第一,企业考核要去掉‘全勤崇拜’,别把不休当成评优晋级的隐性指标;第二,工会要推动把带薪休假写进集体合同;第三,舆论要反复传递一个信号,即依法休假是员工权利,且有助于形成健康的职场生态。”
(文中周琳、陈越、王栗、林哲均为化名)
编辑:冀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