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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保险牌照,为何还能卖“车险”

2026-11-20 16:52:28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标准+

相关部门多次发布风险提示,“统筹”不是保险,不受保险法保护。“统筹车险”常见涉及刑事罪名是非法经营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款,违反国家规定,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非法经营保险业务的,构成非法经营罪

《法治周末》记者 宋媛媛

“原来4000多元的商业险,提前买,两千多元就能‘拿下’。”电话那头的业务员还承诺“4S店包修、跟正规车险没区别”。听到这样的推销,你会心动吗?

事实上,车主以为买的是车险,其实只是“车辆统筹”。直到出险理赔时,才发现手里拿的并非受保险法保护的保险单,而是“车辆统筹”或“互助服务”协议。这类协议不在金融监管范围内,车主面临的实际理赔风险远高于购买时的预期。

低价“车险”的连环套

近日,内蒙古车主林静(化名)向《法治周末》记者讲述了自己的遭遇。2025年8月,她接到一通推销电话。对方自称是“四川某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业务员,提醒她车险即将到期,并称“提前交有优惠,原来4000多元的商业险,现在两千多元就能办下来”,还特意叮嘱交强险等到车险买完后再买。

林静曾产生过质疑:自己身在内蒙古,一家四川的公司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自己的个人信息和车险时间?而且办理过程中没有实名认证,交费后收到的只是一份保障协议,并非保险单。面对疑虑,业务员迅速给出“通保通赔”“4S店都能修”“是某正规保险公司”等承诺,还返给她100元红包,以此打消其疑虑。一个月后,业务员又如约给她办理了交强险,让其以为整个“车险”流程已经顺利完成。

今年6月,林静发生交通事故。交警定责后,4S店对双方车辆定损,合计27000余元。然而,这家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却表示只能赔付3000余元。理由是合同第5条:“修车成员应当在平台指定维修厂进行维修,或遵循就近维修原则。”

林静表示,这与最初销售承诺的“4S店包修”截然相反。她向相关部门投诉后才得知,这家公司根本不在金融监管范围内,自己手里的“保险合同”只是普通的互助服务协议,并非商业车险。

有着类似遭遇的还有湖南车主李华(化名)。她同样由四川这家公司的业务员推销购买了“车辆统筹”,今年“续保”时发现车辆处于“脱保”状态,业务员失联,申请退款又面临高额的扣费条款。

记者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于2025年4月,经营范围主要是汽车拖车、救援、维修、零配件销售等,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未查到该公司有保险机构金融许可信息。

同样的套路也发生在青岛车主姜先生身上。据青岛电视台《生活在线》报道,一名业务员自称“人保”员工向他推销,姜先生查验交强险确认真实后交了商业险的钱,出险后才发现商业险发来的是名为“人寿好车主”的保障单。客服回复称:“我们不属于保险公司,属于二类汽车服务保障。”

公开报道中,不少车主购买此类“统筹”后,出险时公司要么直接拒赔,要么跑路失联。有的即便判决胜诉也无法执行,最终兜底的是车主和受害人,有人因此背上数十万元债务。

治理仍存“真空地带”

“车辆统筹”源自2012年《国务院关于加强道路交通安全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教授李青武告诉《法治周末》记者,该文件中“强化道路运输企业安全管理”规定:“鼓励运输企业采用交通安全统筹等形式,加强行业互助,提高企业抗风险能力。”但他同时指出,《意见》未能详细说明何为“交通安全统筹”,相关规定较为模糊。

随着《意见》的发布,车辆统筹迅速扩展,不免鱼龙混杂。2025年2月,中消协2024年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显示,“车辆安全统筹”首次上榜投诉热点,消费者集中反映虚假宣传冒充保险、售后退保理赔难等问题。

同时,相关部门多次发布风险提示。2022年8月与2024年12月,中国保险行业协会两次提示,“统筹”不是保险、不受保险法保护。2022年4月,原银保监会消费者权益保护局明确,“以‘××互助’‘××统筹’等为名的非保险机构互助活动,不是保险”。

2025年7月28日,交通运输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印发的《关于规范交通安全统筹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交通安全统筹是以交通运输企业为发起主体,面向企业自有车辆开展的非经营性行业互助行为,任何机构不得面向不特定车辆开展。主体、范围与边界,在规范层面得到了进一步厘清。

一大批“统筹公司”被注销或吊销。据《上海证券报》2026年7月调查,此前名称含“安全统筹服务”的企业有近两千家,其中约一半已注销或吊销,其余有的经营异常,有的涉及司法案件。

但规避方式也随之出现。有的公司修改名称,有的注销后另起炉灶,以“汽车服务”“安全技术”等名义继续销售,还有的模仿正规保险公司,利用“平安××”“阳光××”等名称模糊界限。记者近期在黑猫投诉、四川群众呼声等平台上仍看到不少车主反映被诱导“中招”。

除了变换“身份”,谁来管、怎么管也是道难题。《人民法院报》2025年11月刊发的《“安全统筹”非保险,“低价诱饵”需谨慎》一文指出,一些“统筹公司”无需金融监管机构审批即可注册经营,游离于保险监管体系之外,部分“统筹公司”还会利用跨区域注册、线上跨地域开展业务等方式规避属地市场监管。在事实上形成了一个既非传统行业管理所能覆盖,亦非金融监管所能触及的“真空地带”。

对于这种“真空地带”的形成,李青武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查处非法经营保险的行为应由保险监管机构负主责,市场监督管理机构承担协助义务;如果经营行为涉及犯罪,公安机关应主动立案侦查。但保险法对于“保险”的解释并不周延,导致保险监管机构对实质性保险经营行为的甄别难度增加。

“退费了事”责任未了

近年来,“车辆统筹”纠纷大量进入司法程序,据媒体报道,2017年至2023年间,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的同类案件近4000件,涉及全国多地。

“很多法院将此类纠纷认定为一般合同纠纷处理,或者退费了事。而且各地常有同案不同判的情况。”北京宸硕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阎国强认为,此类案件不应简单视为一般合同纠纷。

他表示,从经济逻辑上看,这类所谓“统筹车险”对经营者而言几乎稳赚不赔。没出险,车主的钱直接变成了公司的利润,他们没有执行严格的准备金提取和充足性监管,也没有偿付能力的考核;出了险,就利用“互助合同”压价,或者干脆跑路。车主打官司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公司便借此逼迫车主接受极低的赔偿,极易产生矛盾纠纷,社会危害性较大。

“上述《通知》明确了两条红线”,阎国强指出,其一,车辆统筹的主体必须是交通运输企业;其二,范围仅限交通运输企业自有车辆的行业互助,禁止面向社会不特定车辆开展。既无保险牌照,也无运输实体,却打着商业保险的名义跨地区向普通车主出售“统筹车险”,则超出了规则界限;而交通运输企业向自有车辆以外的不特定用户开展统筹活动,同样突破了“内部互助”的规定。

阎国强认为,这些行为本质上都是利用民众对“统筹”与“保险”的认知差进行套利,涉嫌多重违法:首先,未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擅自从事商业保险业务,涉嫌非法经营;其次,将服务协议包装成车险销售、隐瞒产品真实性质,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涉嫌消费欺诈;如果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有赔付能力或准备跑路,甚至可能触犯合同诈骗罪。

北京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吕维捷补充:“统筹车险”常见涉及刑事罪名是非法经营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款,违反国家规定,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非法经营保险业务的,构成非法经营罪。

他指出:“也有观点认为,没有任何法律法规将‘经营机动车安全统筹’认定为经营保险行为,因此不构成非法经营罪。但是,保险法对于保险有明确的定义,只要符合其情形,无论叫统筹还是互助,均应认定是保险。”

记者注意到,2023年山东济宁城郊地区人民检察院发布一则相关案例,张某某经营汽车服务公司,出具“统筹保单”434份、收费250万余元。检察机关与市金融监管部门会商后确定,“汽车统筹险”具有保险属性,而该公司不具备经营主体资格,也不是文件规定的“运输企业”;其公司架构和业务模式“均实际具有保险公司特征”,最终以非法经营罪定罪。

阎国强表示,要改变此类案件司法实践上的一些卡点,仅靠事后刑事打击和个案退费远远不够,金融监管与市场监管部门更需在前端厘清职责、形成合力,才能让这类无牌、越界的销售行为彻底失去生存空间。

编辑:冀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