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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存下的一小时能否在几十年后兑现?

“时间银行”亟须法治为跨期信用托底

2026-11-16 15:58:24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网 -标准+

□ 本报记者 韩丹东

2026年10月中旬一个周末的下午,江苏南京秦淮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82岁的王奶奶在南京师范大学大二学生蒋欣蕾(化名)的指导下,伸出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视频拨出去,响了几声,那头接通了。

这是蒋欣蕾第三次上门。屏幕里传来声音:“妈?”老人把脸凑得很近,镜头里只剩一个下巴。母女俩聊了半个多小时。挂电话前,女儿问是谁教的,老人答:“小蒋,一个大学生。”

蒋欣蕾这一单,来自“我的南京”App上的养老服务需求。在南京,志愿者登录App即可接取助餐、助医、教用手机等几十类为老服务订单,服务满一小时记为一个时间币,存入个人账户。按照平台规则,这笔时长须待志愿者本人年满60周岁或失能后方可支取,也可转让给父母等直系亲属使用。这套被称作“时间银行”的互助养老机制,自2019年在南京上线。

国家层面已作部署。2026年3月,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提出到2030年,具备互助服务功能的城乡社区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不低于70%。

接受《法治日报》记者采访的专家指出,“时间银行”并非金融意义上的银行,也不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雇佣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以服务换服务”的跨期互助信用安排。在家庭养老功能弱化、机构养老成本高企的背景下,它为邻里间开辟出一条低门槛、就近化的养老新路;但今天存下的一小时能否在几十年后兑现,是这套模式的核心问题。

存取闭环真实转动

蒋欣蕾注册成为志愿者,起初的理由很实际:服务时长可折算社会实践学分,而她正好缺这一项。提交申请、完成线上学习考核,流程比她预想的简单。平台上38项为老服务,她不会做饭也不敢碰药品,只接“智能手机辅导”。

辅导老人使用智能手机并不容易。王奶奶分不清“点一下”和“长按”的区别,手指稍停久一点,屏幕图标就抖作一团。她把具体操作步骤拆解,一次只教一样;可老人学了就忘,同一处教到第三遍仍记不住。王奶奶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算了,我学不会。”

蒋欣蕾没有接话。她把字号调到最大,把微信图标拖到屏幕正中间:“您就点这个位置,点一下,就是您女儿。”视频接通,母女俩聊起来,蒋欣蕾也高兴。她点下“结束”,系统记为两小时,账户累计86小时。

按规则,这笔“时长”须待她年满60周岁才能支取。对一名大二学生来说,这期限过于遥远,她没多想,下周末又接一单,仍教授老人使用智能手机。

比蒋欣蕾年长50多岁的洪守桂(化名)老人,已走到“支取”这一端。74岁的她从2019年平台上线起开始积攒时长。今年她突发高烧,长年患病的老伴帮不上忙,她拨通结对志愿者的电话,对方很快上门,陪她挂号、化验、取药。

“南京此举的意义,在于把一个原本停留在理念层面的构想,做成了能运行、能检验的制度样本。”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沈建峰认为,独居空巢老人最缺的是日常性、及时性的帮扶,如送餐、陪诊、代买、陪伴,“时间银行”正是把这些“小需求”系统地承接了下来,让“存—取”闭环真实转动。

长期关注养老领域的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卢鼎亮说,与家庭养老、机构养老相比,“时间银行”的优点在于“不花钱、少花钱”:它激活了低龄健康老人和社区居民的力量,对财力有限的城乡社区尤为适配;服务就在家门口,助餐、助洁、助医、助急等日常诉求能及时有人响应。

沈建峰认为,在传统养老格局里,老年人常被定位成“被照顾的对象”,而在“时间银行”中,低龄健康老人是服务提供者,是仍在产出的人力资源,老年人由此重新获得社会参与感和主体地位。“它记录的不只是时长,还有信任、互惠和邻里关系,这种社区社会资本,单纯靠财政投入是买不来的。”

跨期承诺如何兑现

蒋欣蕾账户里那86个小时,要等到近40年后才有可能被支取。受访专家指出,“时间银行”的价值与软肋都在此:它是一份典型的“跨期信用承诺”。

沈建峰认为,时间银行要长久运行,绕不开两个问题:其一是信用不确定性,今天存下的时间,将来能不能兑现;其二是代际兑现难题,会不会出现“存的人多、取的人少”或“取的人多、没人服务”的失衡。

标准不统一,是眼下最直观的一道坎。卢鼎亮介绍,目前不少地方“一小时换多少积分”由社区自行决定,陪老人聊一小时天和护理一位失能老人同样记一个时间币,公平性存疑;更现实的是,各地规则互不通用,人若搬离原街区,存下的时长存在作废的可能性。

沈建峰指出,当务之急是让“时间”真正成为可携带、可累积的资产,“这既是技术问题,更是制度协同问题”。

对此,卢鼎亮提醒,志愿者大多是低龄健康老人,并非专业护理人员,上门照护中一旦发生老人摔倒、病情延误等意外,责任如何划分必须事先说清楚。互助服务虽是好意,却不能无责运行。

持续守住公益属性

事实上,互助养老与时间储蓄已有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依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明确,国家建立和完善以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支撑的社会养老服务体系;2024年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健全新时代志愿服务体系的意见》提出,鼓励采取服务积分、时间储蓄等方式,完善礼遇回馈和信用激励机制。《志愿服务条例》规定,安排志愿者参与可能发生人身危险的志愿服务活动前,应当为志愿者购买相应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服务内容还应当与志愿者的年龄、知识、技能和身体状况相适应。

卢鼎亮认为,时间币的法律属性究竟是债权、信用凭证还是志愿服务记录,应当在地方立法或规范性文件中予以明确;同时建立政府兜底机制,由民政部门设立兑付专项资金、建立台账,避免平台停摆时权益落空。

他建议,由市级层面统一计时、登记和兑换标准,并按服务难度、强度和专业程度设置差异化分值,让陪聊与照护不再“同价”;跨区域通存通兑需统一规则和清算机制,避免人搬了家、时长也跟着“消失”。

记者了解到,目前南京已引入区块链技术记录公益时长、探索跨区通兑。

卢鼎亮提出,普通志愿者以陪伴、代买代办这类“轻服务”为主,签署风险告知书,将志愿者过失与老人自身疾病导致的后果区分开,再由政府或平台为志愿者购买意外伤害保险。此外,兑换场景应当向就医、陪诊、家庭医生、养老机构费用抵扣等老年刚需倾斜,还可探索时间币转让、子女继承。与此同时,要警惕其演变为变相劳务关系,或向志愿者收费、承诺现金回报,触碰法律红线。

“这套机制可持续与否,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持续参与。激励设计不当或管理不善,时间银行可能异化为变相劳务、变相集资,偏离互助初衷。持续守住公益属性,是它区别于其他模式的生命线。”沈建峰说。


编辑:康婧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