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 本报记者 文丽娟
2026年8月28日，国家动物博物馆内监控拍下这样一幕：一层濒危动物展厅里，两名孩童对着舟山眼镜蛇、莽山原矛头蝮标本抓踢打闹。随行孩子父亲不仅没有及时制止，反而取下陈列标本递给孩子把玩，最终造成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损。
事件发生后，国家动物博物馆对此予以强烈谴责，表示馆方已完整留存全程监控视频，将保留依法追究当事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接受《法治日报》记者采访的业内人士和专家认为，这并非简单的“孩童调皮”个案，而是文博文旅领域反复出现的共性问题。全民科普浪潮下，博物馆、科技馆、自然展馆一改过去封闭式展陈方式，以开放式、沉浸式展览拉近公众与科学文化的距离。但同时，家长监护缺位、公共规则意识薄弱、亲子公德教育缺失等问题日益凸显，公共科普资源陷入“开放易损毁、封闭减体验”的治理两难，成为制约文博公共治理、阻碍全民科普落地的现实堵点。
家长监护缺位
记者梳理公开报道发现，家长放任甚至纵容孩子损毁文博馆展品的现象时有发生。
2025年5月，多位中央美术学院学生发声称，中央美院美术馆毕业展上，参展作品被观展的孩童损坏，呼吁家长管好孩子。
2025年8月，上海自然博物馆“非洲大草原”展区，多名孩童翻越围栏闯入标本展示区嬉戏，有的骑上狮子标本、抱起小型动物标本拍照，一旁部分家长不仅不加劝阻，还鼓励孩子近距离接触标本、配合拍摄照片。
上海玻璃博物馆内，一段监控视频多年来持续循环播放：两名孩童翻越护栏撕扯玻璃艺术作品《天使在等待》，家长全程未予制止，直至作品发生断裂。这件艺术品无法修复，被重新命名为《折》，成为观众反思公共教养的鲜活样本。
教育专家李一陵表示，此类现象的根源在于部分家长缺乏规则意识、敬畏之心与监护担当。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对公共边界、标本的科研科普价值缺少认知，好奇心与活泼好动是孩童本性，本就需要监护人及时约束、正向引导。但现实中，一些家长把博物馆、科技馆视作免费游乐场，将公共空间当成私人遛娃场所，对孩子的越界行为疏于看管，甚至主动配合孩子触碰、破坏展品。
曾代理过此类纠纷案件的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杜秀军律师分析，一般情形下未成年人致人财物损害，适用监护人无过错替代责任，家长若尽到监护职责可以减轻责任。但上述多起事例中，未成年人家长并非单纯看管疏漏，而是教唆、帮助未成年人实施侵权行为，应当直接承担侵权责任。
杜秀军提示，损毁公共展品的法律责任并不限于民事赔偿。故意损毁公私财物，可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处以拘留、罚款；若毁坏财物数额较大，还可能触犯刑法中的故意毁坏财物罪，承担刑事责任。
治理矛盾显现
受访专家指出，全民科普的目标是让公共文化科普资源最大限度惠及社会大众，尤其帮助青少年近距离感受自然与人文的魅力。为落实科普普惠的定位，我国大量文博科普场馆迭代展陈思路，减少厚重封闭的玻璃围挡，推行开放式、近距离展陈，以此提升观展获得感，强化科普直观效果。
开放展陈模式普及的同时，治理矛盾随之而来。一位不愿具名的文博行业从业者告诉记者，动物标本、原创艺术展品、石刻文物等，大多属于不可再生资源。开放式展陈能够实现更好的科普传播效果，却也放大了展品受损的风险。可如果全部加装厚重玻璃、增设层层护栏，虽然可以较好保护展品，却会隔绝观众与展品，沉浸式科普体验将大打折扣，消解公共场馆的科普价值。
记者注意到，长期以来，面对展品损毁事件，多数文博场馆采取现场劝阻、公开谴责、舆论曝光等方式，实质性惩戒手段不足。不少事件最后以家长口头道歉、少量协商赔偿收尾。
杜秀军指出，大量展品损毁纠纷止步于私下和解，极少进入司法程序，背后存在多重现实与法律层面的困境：部分展品损失数额巨大，侵权人没有赔付能力，即便胜诉也面临执行不能；珍稀标本缺少统一的价值评估标准，举证定损难度高；诉讼流程耗时耗力，公益场馆维权收益有限，进一步降低起诉意愿。
强化制度约束
受访专家表示，文博场馆监护缺位问题频发，折射出公共文明素养短板与家庭教育的双重失衡。当下不少家庭教育存在明显偏向：重视学业能力提升，却弱化品德修养；热衷带孩子打卡各类文博场馆做科普研学，却忽略公共礼仪、公物敬畏、边界意识的基础教育。
“部分家长自身就缺少公共空间的边界意识，把私人生活的随意性带入公共场景。”李一陵说，这种认知偏差，会向未成年人传递错误信号：公共规则可以随意突破，公共财物可以肆意对待，犯错不必承担后果。孩子每一次肆意打闹、暴力触碰展品，背后往往是家长一次次的默许纵容，这种反向示范带来的观念伤害，比展品损毁本身更加深远。
受访专家指出，国家动物博物馆标本受损事件，为全民科普时代的文博公共治理敲响警钟。守护珍贵的公共科普资源，平衡普惠传播与展品保护，需要制度约束、场馆精细化管理、家庭教育多方协同发力，破解监护缺位的治理难题。
杜秀军建议，压实监护人责任首先要做好事前警示。场馆可以在购票页面、公众号、场馆入口、入馆须知中，清晰列明监护人的看管义务；可探索在购票环节设置责任确认条款，监护人阅读并确认知晓监护责任后方可完成购票，既起到事前提醒效果，也为后续维权留存依据。面对恶意损毁展品的行为，场馆应当敢于拿起法律武器，积极主张权利，形成法律威慑。
在杜秀军看来，平衡“开放普惠”和“资源保护”，不能简单选择全部封闭隔离。可推行展品分级管理，对高价值、易损毁的珍稀标本，采取隔离展陈、限流参观、专人看护等方式；借助摄像头、感应报警等科技手段，在不阻碍参观的前提下强化防护；利用VR、AR数字展陈分担实物展品的参观压力，让观众获得沉浸式科普体验。同时面向社会开展常态化普法与文明宣传，提升全社会对馆藏标本、公共科普资源的敬畏意识。
场馆端也需要持续推进精细化管理。杜秀军建议，落实差异化防护思路，针对珍稀标本、文物、精密科普展品优化防护设施，兼顾安全与观展体验；在亲子游客集中的展区，增设文明观展提示标识，安排工作人员动态巡查，第一时间劝阻不文明行为；用好现有制度工具，对屡次恶意破坏展品的人员，依规纳入不文明行为记录，落实参观限制，形成行业约束合力。
“博物馆既是科普课堂，也是公德教育课堂。”李一陵认为，补齐公共素养短板，根基还在家庭教育。家长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应当树立正确监护理念，厘清公共空间的行为边界，切实履行看管、教育、引导义务。带孩子走进博物馆，不只是获取知识，更要以身作则，教会孩子敬畏规则、善待公共财物，让每一次观展都成为一堂公共文明修行课。
编辑：康婧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