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丽婷
派出所里有件怪事:一支笔放桌上不见了,两分钟后这里又有了一支笔,“我的笔呢?”是所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疑问。
盛夏的伊山派出所,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接处警中心的门一天被推开合上上百回。分到所里快一个月的小赵,桌角笔筒插着三支报到时领的中性笔。
第一次独立做笔录时,见嫌疑人避重就轻,小赵就顺着对方的话头一点点兜回关键情节。打印好笔录给嫌疑人签字,签字那一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赵盯着那几个歪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签字、记录、登记,需要用笔的地方太多了。小赵去内勤室又领了一盒新笔,内勤友情提醒:“派出所的笔是硬通货,一定要保护好它。”
小赵没当回事。不出所料,第二天询问室里那支笔已不翼而飞。
“我的笔呢?谁拿了我的笔?”“借我支笔。”
刚领的一盒笔,不到一周就没了。仿佛派出所里有“食笔兽”,天天在吞笔。
这天,是民警小昝第一次独立出警。
早上到岗,小昝仔细整理好警用装备,还从询问室顺了支笔,带上印泥和空白调解协议书塞进衣兜。同事路过瞅了一眼:“你装这些干嘛?”小昝拍了拍侧兜:“‘九小件’是出警的硬装备,纸笔是调处的软装备。”
同事笑了笑没接话,小昝自己心里也打鼓。
警情是老小区的纠纷:老人们常年在小区闲置空房打牌,新物业收回房间改作办公点,老人们堵在物业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小昝到场时,物业办公室门口站着三四个老人,脸涨得通红。物业经理隔着一道玻璃门站着,双方各执一词,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小昝没急着开口,他想起师父叮嘱过的那句“纠纷调解急不得”。
小昝把老人们请到办公室里,听张大爷说:退休后就一直在这打牌,好多年了。物业经理则掰着手指头算账:房租涨了、人员开支大了,不收回房间实在周转不开。
小昝听完两边的话,没有急着“断案”。在老人和物业经理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讲情理、释法理,嗓子说得发干。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树荫的影子挪了半米,双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各退一步约定用另一间闲置房当临时活动室。
这时候,小昝从侧兜里掏出那支笔和叠好的调解协议书,动作利落地把商量好的细节写进协议里。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字写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写得认真。
回到所里忙完出警记录,小昝随手把笔搁在接警大厅台面,等他忙完再去找,台面上空空荡荡。
笔又不见了。
但他没着急,他知道笔大概被哪个忙碌的同事顺手带走,也许正在某份笔录上签着字,也许正在某个社区里记着什么。
夏日午后,路面热浪翻涌,接警大厅台面上孤零零躺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笔管还沾着一块干掉的印泥。准备去社区调解电动车赔偿纠纷的小袁路过,顺手把它塞进包里。
到了约定的电动车修理店,店门半开着,空气中飘浮着橡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那对争执的当事人一个站在门口阴凉处,一个靠在自己的电动车旁,谁也不看谁。
“袁警官,你来评评理。”小袁刚到,杨女士就开了口,语速很快:“这辆车网上买配件自己弄是170块,线下修理是300块,两样我都只能赔一半。”
对面的厉先生当场接话:“这位女士,车子是借给你骑行过程中撞坏的,哪怕你给150元,也没到我修车费的一半。你说的一半赔偿,依据的是哪条法律法规?”
“看你岁数小,不想和你一般见识。”
“你说谁呢?”
眼看火又要起来了。小袁抬起手掌朝前一伸,示意两人都先停一停。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准备记录双方的诉求。笔尖按下去,不出水。正尴尬着,又翻了翻包,刚好摸到那支带着干印泥的笔,抽出来一试,笔尖流畅地划出一道黑色的字迹。
小袁蹲在地上把包当临时桌子,一条条捋清双方诉求,终于商量出都能接受的赔偿金额。
签协议时,心急的厉先生在签名栏里龙飞凤舞地写了“互不打扰”。
小袁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帅哥,这是签名的地方,不是写留言的。小袁顺手掏出两人的身份证登记信息,看了一眼,都是2005年的。
“你看人家小伙子还比你大几个月呢。”小袁用一句调侃融化了横亘的坚冰,二人相视一笑。
小袁把协议书收好,将那支带着干印泥痕迹的笔装回包里。他想起这支笔早上还躺在接警大厅的台面上,不知道是谁用过又搁在那里的,现在它包里还带着写“互不打扰”那一下的余温。
笔会丢,会用完,会被某个不知道的人借走。但下一次需要它的时候,它总会出现在某一双攥着它的手里,见证纠纷化解,记录案情始末,定格和解瞬间……
(作者单位:江苏省连云港市灌云县公安局伊山派出所)
编辑:王晨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