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网民的数字防护墙为何漏风

青少年模式摆设化、实名核验纸面化、算法规则执行双标化，致使1.93亿未成年网民当中，超八成在缺少青少年模式保护的环境下“裸奔”上网

数字娱乐无法完全隔绝，堵不如疏。技术筑牢防护底线，平台恪守商业伦理，学校补齐素养教育，家庭补足情感滋养，社会供给正向数字内容，多方织密协同防护网络，才能守护青少年健康成长

《法治周末》记者 贺斌

一直以来，“未成年人模式”被视为未成年网民的数字防护墙。

山东大学计算心理学研究院教授姜斌祥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国家网络身份认证公共服务管理办法》以及新闻出版署网游防沉迷相关规定，明确确立强制实名接入、统一电子身份认证、疑似未成年人触发人脸识别二次核验等法定义务，要求平台核验真实身份、禁止账号租售、落地未成年人模式，对时长、消费设置刚性约束。但现实中，仅依靠注册环节静态实名，无法实现全流程有效防护，制度落地存在诸多漏洞，

《法治周末》记者梳理的资料显示，上海警方2026年4月打掉特大实名账号黑灰产，涉案金额两百余万元，上万条公民身份信息批量注册账号流向未成年人；广州互联网法院近三年受理5000余件未成年充值纠纷，65%源于孩子冒用成人账号；黑猫投诉平台“未成年退款”相关投诉超47000条。

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分会业务与项目部主任、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计世资讯百人专家团专家李子雯告诉记者，共青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和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联合发布的《第5次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2022年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为1.93亿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联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联合发布的《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2023）》则显示，约八成的青少年并没有在儿童模式、青少年模式的保护下上网或使用App。

李子雯表示，青少年模式（“未成年人模式”）摆设化、实名核验纸面化、算法规则执行双标化，致使1.93亿未成年网民当中，超八成在缺少青少年模式保护的环境下“裸奔”上网。正如一位检察官的形象比喻：“这就像在门上贴了一张‘禁止入内’的纸条，却从不锁门。”

“未成年人模式”存在四大漏洞

《法治周末》记者梳理了2026年的多起典型案件，发现“未成年人模式”的漏洞，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第一，身份借用与账号买卖泛滥，未成年人盗用亲属身份证，或是网购已经完成实名认证的成品账号，绕开年龄限制。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布的一些典型案例显示，企业批量售卖实名账号帮助用户绕过实名认证，购买者多为未成年人。

第二，手机“一键登录”风险突出。部分手机品牌厂商为方便用户体验，设置一键授权登录，便利的同时，却留下安全隐患。《半月谈》2026年3月报道，一名6岁儿童使用已完成成人实名的手机，一键登录游戏，直接继承成人全部权限，累计充值14592.4元。游戏平台只校验手机账号身份，不对实际使用者开展活体检测，只要成人账号登录该手机设备，未成年人即可不受防沉迷时长、充值额度限制，进行各种操作。

第三，动态人脸识别核验执行缺位。多数游戏仅在注册环节核验身份，深夜登录、大额充值、长时间游戏等风险场景，缺少主动二次核验。《南方都市报》2026年3月披露的一个案例显示，一名12岁孩子两分钟之内分三笔充值1226元，几乎掏空奶奶的养老积蓄，全程没有触发平台动态实名核验，后续退款协商也并不顺利。

第四，代练、接码、账号租赁已经形成隐蔽黑灰产业链，加大了监管难度。重庆市检察机关2026年4月通报，不少未成年人付费下单游戏代练，相关小程序仅以小字提示禁止未成年人使用，没有年龄核验，孩子借助家长微信、成人账号即可完成支付。经过检察机关和相关职能部门的共同努力，涉事企业最终受到行政处罚。

监管思路应转向前置预防

李子雯表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规定，防沉迷是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的法定义务，上线青少年模式不能作为免责理由。

但是，“不少平台仅完成注册阶段静态实名，在登录切换设备、大额充值、夜间登录等高风险场景下，不开展动态人脸核验，在技术条件可行的前提下主观履职缺位。部分企业逐利逻辑压倒未成年人保护责任，防沉迷沦为公关层面的‘数据表演’。”李子雯说。

李子雯表示，河南南阳18岁少年吞服退烧药事件就是个典型，其父认为孩子极端行为和长期网游沉迷存在关联，已起诉4家网游公司，仅象征性索赔10元，希望倒逼行业补齐身份核验漏洞。李子雯强调，技术防护不能替代家庭教育，但也不应当把全部责任归咎于家庭。部分平台对账号黑灰产消极放任，青少年模式设置为用户可选开关，制度设计和真实使用场景之间存在落差。

李子雯认为，治理游戏沉迷不能只做事后的退款维权，监管思路应当从事后兜底转向全链条前置预防。退款只能挽回经济损失，但学业滑坡、心理创伤、亲子裂痕已经产生，同时家长普遍面临举证难、维权门槛高等困境。

四方协同重构防护体系

李子雯提出，实现有效治理，需要监管、平台、学校、家庭多方协同，打通制度落地“最后一公里”，构建“传统+数字”双螺旋培育体系。

“平台企业必须压实主体责任，将未成年人保护嵌入产品研发设计阶段，而不是当作事后公关手段。”李子雯进一步解释，摒弃静态实名模式，在切换设备、大额充值、夜间登录等高风险节点，需要触发人脸、声纹、行为特征多重核验，甄别账号注册人与实际使用者。依托《国家网络身份认证公共服务管理办法》，推动全国统一青少年数字身份识别系统落地，整合户籍、学籍数据，结合生物识别、动态身份码，从底层锁定未成年用户，破解青少年模式需要手动开启的现实困局。在监管层面，需要持续完善制度供给，游戏上线前开展未成年人影响评估，成瘾诱导机制整改不到位不予核发版号。

李子雯还建议在社会层面打造官方主导的青少年数字生活平台。以“兴趣+赋能”为导向，按照12岁以下、12至15岁、15至18岁分龄推送科普、红色文化、协作创作类优质内容。设置“信息侦探”媒商实践游戏、榜样故事汇、价值观辩论台板块。搭建AI辅导员加真人导师人机协同陪伴模式，兼顾内容供给与心理风险预警。引入青少年社群陪审团参与争议内容评判，推动数字公民素养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为青少年提供正向数字活动空间，摆脱单纯接收算法娱乐化投喂的处境。

姜斌祥则指出，家庭是守护青少年的第一道防线。家长要提升数字养育能力。读懂孩子沉迷背后的心理诉求，用陪伴、运动、阅读、现实社交丰富假期生活；妥善保管身份证、支付密码，不要随意出借个人账号；合理使用设备防护工具，但不能把监护完全交给技术。社会应当为家长提供更多的家庭教育支持，开展数字养育科普，传授数字时代亲子沟通方法。

姜斌祥还提出，干预的起点是开展专业评估。当孩子出现重度沉迷、大额氪金、昼夜颠倒、拒绝社交等现象，家长应当前往正规医院心理门诊就诊，区分普通过度使用与临床游戏障碍，筛查焦虑、抑郁等共病，找准沉迷心理根源，评估社交、情感认知受损程度，为后续干预提供依据。李子雯建议，可以运用AI沙盘心理评估、行为锚定算法捕捉社交回避、学业断崖下滑等早期信号，实现干预前置，避免等到极端事件发生再补救。

针对中重度游戏障碍，姜斌祥强调，认知行为疗法（CBT）是一线临床干预手段，用于修正理想化婚恋认知、逃避现实的行为模式，提升冲动控制能力。同步开展家庭治疗修复亲子关系，团体辅导重建线下社交，消解对虚拟陪伴的依赖。目前尚无专门治疗游戏成瘾的特效药物，伴随重度抑郁、失眠、情绪失控时，由精神科医生对症给药。针对前额叶功能受损，可采用经颅磁等物理干预。康复周期漫长，核心是重建孩子对现实快乐的感知，矫正非理性消费观念，依据严重程度，分级采取家庭辅导、心理咨询、精神科介入等手段。

姜斌祥表示，治理游戏沉迷，目标不是彻底消灭数字娱乐，而是培育青少年数字自控能力，学会平衡虚拟快感和长远现实发展。数字娱乐无法完全隔绝，堵不如疏。技术筑牢防护底线，平台恪守商业伦理，学校补齐素养教育，家庭补足情感滋养，社会供给正向数字内容，多方织密协同防护网络，才能让暑期数字娱乐回归解压的本意，守护青少年健康成长。李子雯则强调，游戏之治亦是文明之治，筑牢数字身份底层防护，做强AI德育能力，建好正向数字内容平台，才能把未来文明的源代码交还青少年自身，守护好新一代数字原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