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案卷
□ 赵文娟 曾嘉明
3月21日晚上,我收到一条很长的微信,是小红的母亲发来的:“孩子今天放学回家,主动跟我讲了班里的趣事,一边说一边笑。那个开朗的女儿真的回来了,谢谢法官!”
我回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的场景。她全程低着头,回答问题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她以前很活泼的,出了这个事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我们跟她说话,说不上两句就要吵,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2025年,正在读初中的小红不幸遭受社会闲散人员侵害。作为承办法官,我见证了案件审理全过程。最终,被告人依法受到严惩,案件在法律层面已经审结。但我心里清楚,少年审判的“第二本卷宗”才刚刚翻开。对小红来说,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判后回访时,我走进小红家,眼前的景象让人揪心:出事后,她再也不肯迈进校门,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更让我难受的是她父母的态度——“当初就让你少跟那些人来往,现在弄成这样,怪谁?”母亲一提起这事就抹眼泪,话里话外都是指责;父亲闷头抽烟,只是叹气。本该是孩子依靠的家,如今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另一块石头。
那一刻我明白,一纸判决只能惩罚施害者,却接不住这个往下坠的孩子。要把她拉回来,得解开她身上的三道“结”:心里的伤、返校的坎、家中的怨。
第一道结,是重新学会信任。我联系了县社会心理服务协会,请专业心理辅导员介入,为小红制定长期心理干预方案。第一次见面,她把自己裹在宽大的校服里,问什么都不答。我们没有急着让她开口,只是每周固定去看她。心理辅导员跟我说:“心理创伤不是靠苦口婆心就能好的。要走进孩子的心,得先让她习惯陪伴、建立信任,再让她慢慢相信,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陪伴持续了一个多月,转机出现在一个细节里。小红喜欢画画,起初她的画全是灰暗的色块,没有人物,也没有门窗。有一天,她忽然在画的角落里涂了一小片黄色。“那是什么?”我问。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太阳。”后来又一次见面,她主动开口:“阿姨,能带我回学校看看吗?”
听到这句话,我知道,孩子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正在缓缓敞开。
第二道结,是重返校园的坎。复学绝不是把课补上那么简单。我依托永丰县“护未”中心工作平台,联动团县委、县教育局和小红所在的学校,组建了由法官、心理辅导员、团干部、教体干部和教师组成的联合帮扶小组。研判会上,班主任说得很实在:“功课落了能再补,可孩子要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回到学校也学不进去。”
此后,帮扶小组反复打磨细节,为小红制定了细致的返校方案:学校安排骨干教师上门辅导,帮她把落下的功课一科科捡回来;几名要好的同学主动给她写卡片、约她一起上下学;团县委组织小型集体活动,让她重新习惯与同龄人相处。
第三道结,是家庭教育的转变。收案后不久,我就请家事调查员对小红的家庭情况全面摸排。调查员告诉我:“她的父母常年加班,平时多是爷爷奶奶带她。家里关系不算和睦,她和父母以前就经常吵架。”
心理辅导员分析:“许多父母迷信‘打是亲、骂是爱’,把指责和训斥当成了教育方式,‘我也是为了你好’常挂在嘴边。可这不仅对孩子成长无益,甚至本身就可能是孩子心理问题的根源。”循着这个症结,我和心理辅导员先后11次同小红的父母长谈,跟他们聊一个朴素的道理:孩子受了伤,最需要的是家里的暖,而不是耳边的怨。教育孩子,首先要理解孩子,知道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从那以后,家里的指责声渐渐少了,饭桌上的话渐渐多了。小红的父母开始学着理解女儿的内心,在工作之余尽可能抽出时间去陪伴她,感受她内心的波澜。
“我好像知道以前为什么总和她吵架了,我会慢慢学着当一个合格的妈妈。”一次心理辅导结束时,小红的母亲感慨地说。
经过半年的努力,小红重新背起了书包,赶上了落下的功课,还参加了班级活动。那个曾经把头埋得很低的女孩,终于又抬起了头。
小红的经历,并非个例。未成年被害人在案卷中往往很少出现。出于保护隐私、避免二次伤害的考虑,他们总是以“某某”的身份,隔着纸页诉说本该远离他们这个年纪的苦难;小小年纪的他们,也大多不愿走进法庭。可恰恰是他们,最需要关爱和保护。司法若止步于对被告人的裁判,很难说完成了任务。
那么,法院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自打我走上少年审判岗位,这一直是我和同事们反复思考的问题。随着办案经验的积累,我的认知也在不断加深:每一个被迫卷入刑事诉讼的未成年人,身上的伤痕总有痊愈的一天,心里的伤疤却容易伴随一生;而他们的父母,往往缺少正确的家庭教育知识和对孩子的共情能力。一句“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可能成为压垮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正确的引导和干预,这些孩子很可能走不出困境,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
刑罚可以惩戒罪犯,却无法消除被害人心里的伤。有人说,“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为了这些孩子,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延伸审判职能,把司法守护从法庭之内,延伸到他们在庭外的生活中去。
沿着这样的思考,这些年我们依托永丰县作为欧阳修故里的文化根脉,取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与“六一”国际儿童节的双重寓意,成立“六一工作室”,打造“法护六一”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品牌。
优化资源配置,构筑“专业化”审理模式。我们实行涉未成年人刑事、民事、行政案件“三合一”审判模式,成立专业化少年家事审判团队,关联案件由同一团队办理;同时配备少年家事圆桌法庭和六一家事调解室,营造温馨的家庭场景,将“坐堂问案”转化为“圆桌谈心”,缓解对立情绪。
构建联动网络,形成“全局化”护未合力。依托永丰县护“未”中心平台,整合政法机关和团县委、教体局等单位的力量,变司法保护的“单打独斗”为“六大保护”的“协同发力”,延伸审判职能,为困境中的孩子提供复学、救助等针对性帮扶;同时,面向社会聘任家事调解员、家事调查员,同县心理服务协会签订合作协议,在少年审判中积极引入心理辅导,同步开展家庭教育指导。
法槌落下,审判便已结束;但对少年法庭的法官来说,判决书不是句号,而是另一程守护的起点。庭内的卷宗可以合上,庭外的“第二本卷宗”,需要我们用更长的时间去书写——孩子心里的伤口,得用心用情去守护、陪伴,直到真正愈合。案件虽结,守护无期。
(作者分别系江西省永丰县人民法院佐龙人民法庭三级法官、江西省永丰县人民法院五级法官助理)
编辑: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