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咏岩疆怀家国

□ 沈厚铎

沈家本一生存诗六百余首，忧患意识与家国情怀贯穿其诗文始终，《拟老杜〈诸将〉五首》则是其中年忧世情怀最为凝练、思想体系最为完整的代表性作品。杜甫原作《诸将五首》创作于安史之乱初定之后，主旨在于批判将帅拥兵自重、庸碌误国，感伤国势衰微，寄托忠君忧民、匡扶社稷的政治理想。

沈家本所处晚清衰世，与大唐安史乱后格局高度相似：中央权威式微、地方武备废弛、边疆告警频仍、外敌环伺侵凌、朝堂贤佞倒置。诗作镜像映射晚清乱世的政治乱象，阐释五大核心取向：坚守疆域主权、维护版图完整；批判军政积弊、渴求贤将安边；反思治边得失、倡导经世施策；针砭朝堂腐政、主张吏治澄明；慎择治国贤才、谋求长治久安。

守土固疆

首章以华夏疆域沿革为立论基点，确立全诗守土固疆、捍卫主权的救亡价值基石。“唐时郡县汉河山，五季抢拧始设关”，起笔纵览千年史脉，点明五代战乱分裂之后，边关隘口方成为藩卫中原的战略屏障。

“尚待金函颁日下，永留铜柱镇云间”，以“金函”代指朝廷安边政令，寄望中央审时度势、颁行切合时局之策；援引马援立铜柱定南疆之典故，象征边疆永固、寄托捍卫疆土的政治期许。“武襄壁垒秋风肃，黔国旌旗夕照殷”，追念历代名将戍边威仪，对照当下边备松弛、将帅庸懦的现实，于古今反差中暗含对济世良将的深层期许。“自古岩疆承正朔，陪臣犹得觐天颜”，从政治统属与文化正统双重维度立论，守岩疆即守国本、护正统。

沈家本的疆域主权意识，植根于切身的乱世记忆：英法联军入京之役，他亲历国破城摧之痛；辗转湘黔途中，遍历战乱残迹，深悟“边安则国安、边危则国危”之理。

整军任贤

次章聚焦晚清军政深层积弊，直指军队建制虚有其表、将帅庸碌误国。“貔貅十万顿边城，五夜风清卷旆旌”，十万重兵戍守边防却松弛懈怠，一针戳破军备外强中干的本质。

“岂谓不曾逢一虏，哗然遂已走千兵”，未与强敌交锋即闻风奔溃，凝练概括军纪涣散的军营沉疴。“漫嗟杀气蛮中恶，犹喜烟尘宇内清”，以故作宽慰之语暗藏深沉无奈，折射士人面对时局的隐忧与无力感。“每听鼓鼙思将帅，临戎谁是李西平”，借李晟平乱之史设问，反衬当朝将帅庸碌难当大任。

沈家本对军政腐败的批判，立足于真切的社会体察。军中将领耽于奢靡、克扣军饷、疏于练兵备战；士兵冗弱涣散、缺乏训练，面对外患与内乱往往望风而逃。他清醒认知：将帅庸碌则军政败坏，军政败坏则边患难平、国无宁日。故而诗作痛陈军政时弊，力主朝廷破除私党门户之见，恪守任人唯贤准则，遴选良将、严明军纪、整固边防。

经世治边

三章援古鉴今，反思历代治边得失，提出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治边方略。“富良江外起狼烽，漏雨颓云战垒重”，借征伐安南旧事起兴，暗讽当朝治边失当，边患循环往复。

“夸诞未闻诛马谡，桀骜枉自斩刘封”，对比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与晚清赏罚倒置之乱象——对浮夸空谈者一味姑息，反猜忌刚直善战之人才。“维州险隘虽云失，渤海储胥尚足供”，体现理性务实的全局视野：险隘偶失不必惶然，国家尚有腹地资源、山海屏障可资依托，当沉稳谋划、徐图恢复。“悉怛谋降须驾驭，莫教解甲事耕农”，主张对归降部族恩威兼济、量才任用，使其为朝廷戍边安疆；若轻率弃置不用，则坐失可用人力、埋下后续隐患，怎能固本安边。

沈家本早年博览历代史籍，少时即作《咏史小乐府三十首》，对历代治边成败已有独立思辨，既肯定卫青、霍去病拓边功业，亦反思穷兵黩武之弊。中年谙熟各地边情，深知治边不可偏执一端：纯武力征伐则耗民伤财，一味姑息则养患遗祸。唯有严明赏罚、恩威并济，方能消弭战乱。他以史为鉴，将救亡思考深化为治国安边的制度方略。

澄吏肃政

四章直面朝堂深层弊政，痛斥奸佞当道、贤才沉抑。“麟阁何人姓氏标，日南兵气未能消”，以汉宣帝麒麟阁功臣画像典故寄慨，遥念盛世贤才辈出，反衬当时朝堂庸碌之徒充斥、无安邦定国之柱石。“经年毒雾沈丹徼，昨岁妖星动碧寥”，以比兴手法暗喻当时朝堂浊气弥漫、奸佞窃权当道。“塞隧讵无左司马，漏师偏有寺人貂”，借历史贤佞典故针砭现实：边塞并非缺少如春秋左司马般忠直干练的贤才，朝堂却偏信谄媚奸邪，用人倒置、决策乖方，致边防疏漏。“扶苓比景休轻弃，曾奉先皇玉帛朝”，重申边疆自古奉中原正朔、行朝贡之礼，坚守岩疆即守列祖基业。

晚清末年，权贵结党营私，庸劣之辈尸位素餐；正直贤才沉沦下僚、报国无门。沈家本洞见吏治清浊与国家治乱的必然关联，认为救亡图存不仅在于固边防、整军旅，更需正本清源、整肃朝纲。这一认知，亦为其后期推崇法治、以律整吏埋下思想伏笔。

选贤筹国

尾章直面乱世兵戈浩劫与民生惨状，针砭士大夫空谈误国的颓败士风。“连朝飞电羽书来，屴崱峰头画角哀”，勾勒边关紧急时局。“江静血腥横岛屿，夜深磷火满楼台”，以冷峻笔法描摹战后浩劫：江水弥漫血腥，磷火幽幽明灭。“时危竞上平戎策，战苦难擎饮至杯”，撕开官场虚浮本相。“九省兵戈方未艾，筹边慎莫付庸材”，结以警世：筹划边疆防务，绝不可托付庸碌之辈。此句既规谏当朝，亦警示后世，将个体忧国升华为士大夫使命担当。

纵观《拟老杜〈诸将〉五首》五章，全篇结构圆融、层层递进：首章筑牢救亡思想根基，次章明确救亡现实抓手，三章彰显救亡思想智慧，四章直击救亡治本之策，末章升华救亡精神格局。全诗承袭杜诗沉郁顿挫的诗风，以史喻政、以典砭时、以诗言志，融个体人生阅历、儒家经世抱负、时代家国危难于一体，兼具古典文学审美价值与近代思想史文献价值。

年届不惑的沈家本，仕途虽处困顿，但其植根经世儒学的救亡思想已然体系成熟。其思想不取激进躁进之论，以守土为底线、整军为要务、治边为方略、澄吏为根本、选贤为大计，以史为鉴、以民为本、经世致用。

这份中年时期定型的救亡思想，贯穿沈家本一生。晚年他主持清末修律、推动中国法制近代转型，究其本源，仍是中年救亡初心的延续。沈家本洞悉晚清积弊根源在于法度废弛、人才凋零，唯有革新法制、广纳贤才，方能挽救国运。

由此观之，《拟老杜〈诸将〉五首》是探源其法治思想缘起、解读其家国情怀的核心文本。风雨如晦的晚清乱世之中，他以史讽今、以笔表志，将一腔救亡济世之心熔铸于律句之间，扛起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使命。此组诗作，既是沈家本精神世界的真实镜像，亦是晚清爱国士人求索救国道路的精神缩影，为后世认知近代法治先驱的思想脉络，留存了珍贵的文学遗产。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