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纠偏“内卷式”竞争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核心要义绝非反对一切激烈的市场竞争，更不是政府直接干预市场、替市场作决策，甚至强制驱赶市场主体，而是聚焦整治以不正当手段开展的无序竞争，同时科学合理制定地方产业政策，对市场资源配置进行正向引导

《法治周末》记者 贺斌

“内卷式”竞争有哪些现实危害？高发在哪些领域？又该如何长效破局？带着这些问题，《法治周末》专访了中国政法大学涉外法治研究院副教授李良，为规范“内卷式”竞争、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探寻解题思路。

两类不正当竞争需警惕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及的‘内卷式’竞争，是在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语境下提出的。”李良介绍，市场中企业间的竞争本就带有“卷”的属性，即竞相推出更低价格、更好质量、更优质的创新产品与服务，依据传统经济学和法学理论，这类竞争能切实增进消费者福利。需要明确的是，企业在市场进入阶段，短期通过降价、补贴等方式拓展市场、吸引消费者，属于行业常规竞争策略，并不违背市场规则，也为竞争法所允许和保护。由于企业无法长期亏损经营，这类短期补贴在中长期运营中，一般会回归至相对正常的市场价格。李良认为，从这一角度看，企业终究需要盈利维持生存，因此竞争激烈、产能过剩的情况，有望在中长期经济活动中通过市场自我修正调节得到缓解。

由此，李良表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核心要义绝非反对一切激烈的市场竞争，更不是政府直接干预市场、替市场作决策，甚至强制驱赶市场主体，而是聚焦整治以不正当手段开展的无序竞争，同时科学合理制定地方产业政策，对市场资源配置进行正向引导。针对当下较为突出的“内卷式”竞争问题，李良指出，有两类乱象需要重点警惕：一是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采用压低价格等掠夺性定价方式，恶意排挤竞争对手后，再通过抬价牟利；二是部分拥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在本市场或相邻市场实施限定交易，如要求合作方只能与其交易，还会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如要求合作方为其提供最低价等。

三类行业内卷问题突出

结合当前国内市场发展现状，李良梳理分析认为，“内卷式”竞争的爆发具有鲜明的行业特征，核心根源在于需求饱和、产能过剩、市场增长空间受限，其中三类行业的内卷问题最为突出，应成为治理工作的重点领域。

第一类是产品与服务可替代性强、行业准入门槛较低的领域，电商平台、中低端制造业是典型代表。这类行业技术壁垒低、创业成本小，市场主体数量快速饱和，多数企业缺乏核心竞争力，只能陷入价格战的恶性循环，难以通过创新实现差异化发展。

第二类是需求趋于饱和、技术发展进入瓶颈期的行业，新能源汽车行业尤为典型。该行业已从前期高速成长、创新迭代的快速发展阶段，步入成熟发展期，行业整体增速放缓，客户争夺日趋激烈，同质化竞争不断加剧，行业整体利润逐步回落，陷入低水平竞争困局。

第三类是地方政府存在不当行政扶持、阻碍市场正常退出的领域，光伏行业是典型案例。部分地方政府盲目跟风布局产业，不顾区域产业基础与市场实际需求，滥用税收优惠、财政补贴等政策盲目扶持相关企业，甚至为追求短期政绩，强行兜底本该淘汰的落后企业，扭曲了市场正常竞争机制，进一步加剧了行业产能过剩与无序内卷。

四条路径精准破解市场内卷

李良表示，“内卷式”竞争的深层危害，本质是资源错配下的低水平均衡，这类低质量、同质化的过度无序竞争，不仅让广大企业深陷内耗、利润微薄，更严重拖累了整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步伐。打破这一困局，关键在于结合不同行业的产业特点、供需关系、发展周期与政策环境，实施精准施策、分类治理。

针对外卖等双边市场行业，核心是强化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当前外卖行业需求端呈现消费降级特征，消费者对价格敏感度高、对质量敏感度低，平台为留住消费者往往倒逼商家压低价格；而平台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强制商家“二选一”等行为，进一步加剧了行业内耗。

对此，需加大市场监管力度，及时制止平台不正当竞争行为，保障商家自主经营权与消费者合法权益，平衡平台、商家、消费者三方利益。

针对新能源汽车等技术密集型、步入成熟周期的行业，核心是依靠技术革新突破发展瓶颈。与餐饮等行业不同，新能源汽车消费者对产品质量与创新要求更高，行业走出内卷的关键，并非持续打价格战，而是加大科技研发投入、培育引进高端科技人才，同时辅以税收等政策倾斜，推动企业攻克核心技术、实现产品差异化升级，依靠创新抢占市场份额，彻底摆脱低水平同质化竞争。

针对光伏等受地方行政干预较多的行业，核心是规范地方政府行政行为，破除地方保护与盲目扶持。地方政府需深入研判产业发展规律，立足区域实际制定产业政策，坚决杜绝政绩工程、盲目跟风布局；同时摒弃行政兜底思维，畅通落后企业市场退出通道，让市场真正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

针对市场出清相关问题，核心是纠偏地方政府不当行政干预，推动结构性产能出清。李良特别强调，结构性产能出清绝非政府主动筛选企业、强制企业退出，而是重点纠正地方政府的不当行政干预行为，杜绝地方以行政力量强行阻拦经营不善、理应破产重组的企业退出市场，让市场出清机制回归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