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陈笑尘
国内中央法务区建设普遍存在重集聚、轻融合、重形式、轻实效的平台化困境，面临从“物理集聚”向“法治生态”转型升级的难题。佛山中央法务区立足制造业底色，以“三兔共耳”为治理图腾，构建“政务法务—社会法务—企业”三元协同格局，形成“治未病—治疑病—治已病”全链条法治服务体系。“三兔共耳”模式通过行为法机制承接行政组织法功能，为基层法治生态建设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也对粤港澳大湾区法治协同治理具有启示意义。
一、问题的提出
当前，国内中央法务区建设大多停留在“政府主导、机构入驻、政策扶持”的平台思维阶段。多数法务区偏重物理空间搭建和机构数量堆砌，服务供给呈现碎片化，建设高度依赖财政“输血”，各地同质化现象突出，难以精准适配企业合规经营、产业升级、跨境发展的多元法治需求。法务区建设的重心，亟须从“物理集聚”转向功能融合、多元共生、生态驱动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佛山中央法务区立足本地制造业底色，以企业需求为导向，以多元共建为核心，经过一年多探索，构建起政务法务、社会法务、企业三方联动的建设格局。中国贸促会调解中心大湾区中心（全国首个贸促会直营机构）、佛山国际金融仲裁院等核心生态伙伴相继落地，区域商事调解案件标的额突破3亿元，仲裁案件标的额实现超5倍增长③。法务区建设成果先后荣获2026年美国缪斯空间设计金奖、2024—2025年广东省国家机关“谁执法谁普法”十大创新创先项目。
“三兔共耳”符号的引入，源于敦煌壁画“三兔共耳”千年图腾。需要说明的是，图腾不仅是法务区的视觉标识，更是理解法治生态运行逻辑的理论工具。
二、微观基础：三元协同与全链条法治服务
（一）三元协同格局的学理依据
立足佛山实际，佛山中央法务区构建“政务法务、社会法务、企业”三元协同发展格局，承载企业法务中心、律政服务中心、产业孵化中心、法治文化中心四大核心功能。
这一三元协同架构并非凭空创设，而是有着坚实的学理依据。我国现行行政组织法主要规范行政机关内部的纵向关系，而对行政机关之间、行政机关与其他主体之间的横向关系存在明显的立法空白，解决的路径是创设承担组织法功能的行为法机制。佛山中央法务区所实践的联席会议、常态化会商、联动服务等协同机制，正是行为法机制在基层法治生态中的具体运用。
从更深层次看，这一架构也契合了现代治理理论中“整体性治理”的核心要义。佛山中央法务区的三元协同格局，将政务法务的公共属性、社会法务的专业属性、市场企业的需求属性有机贯通，形成了一种跨越公私边界、贯通事前事中事后的整体性法治供给模式。进一步丰富了整体性治理理论在法治领域的应用场景，为回应型法理论在中国基层的实践提供了新的素材。
（二）“治未病—治疑病—治已病”三阶递进体系
依托三元协同格局，法务区借鉴《黄帝内经》中“上医治未病”的治理智慧，创新构建三阶递进式法治服务体系。
治未病：风险前置防控。梳理企业合规经营清单、风险自查清单，常态化开展合规体检、法律风险筛查，通过精准普法、风险预警、合规指引，推动法治服务从事后处置前移至事前预防。依托无讼法律科技的24小时无人律所，为市场主体提供全天候自助式法律咨询、文书查询等服务。
治疑病：疑难问题精准研判。针对企业经营中的模糊性、疑难性、苗头性法律问题，依托“疑难案件法律诊所”——汇聚200名湾区律师，建立常态化公益坐诊、轮值会诊机制——开展专项会诊、精准研判，提前介入化解潜在风险。
治已病：多元纠纷一站化解。整合调解、仲裁、诉讼等多元解纷资源，搭建一站式解纷平台。法务区已集聚中国贸促会调解中心大湾区中心、佛山国际金融仲裁院、广州市知识产权法院禅城诉讼服务处、佛山中院商事巡回审判法庭、禅城区法院民二庭等核心司法机构，以及禅城公证处办证点，形成“律师—公证—调解—仲裁—诉讼”全链条解纷能力。
“治未病—治疑病—治已病”三阶递进体系，完成了企业法务中心（全生命周期法服务）和律政服务中心（一站式解纷）的功能对应。
（三）协同机制与功能模块
法务经理人联系例会。汇聚佛山美的、海天等180余家重点骨干企业法务负责人，围绕合规建设、知识产权保护、风险防控、行业规范共建等，搭建常态化交流协作平台，推动行业自律、风险共治。这是法务区打通企业端参与法治生态建设、推动法务区各项功能落到实处的核心协同机制。
产业孵化中心。聚焦法治经济新动能，培育法务科技、合规管理、知识产权运营等新兴泛法务产业集群，通过链接金融、保险、券商等市场资源，构建“法律服务+产业资本”协同生态。
法治文化中心。以三大IP为载体，融合法治文化展示、教育培训与共同体培育功能。对内链接高校法学院，搭建法治人才实训基地；对外链接商协会、企业法务部门，搭建“政—校—企—社”多方联动平台。
法商深度融合是法务区建设的核心底色。佛山将法治服务作为赋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重要生产性服务，推动律师、仲裁、调解、公证等资源精准嵌入产业发展全过程。同时，法务区正与小包公、法禅等多个法律AI平台推进线上智慧服务平台搭建工作，探索科技赋能基层法治建设的新路径。
三、中观机制：“三兔共耳”的运行逻辑
政务法务、社会法务、企业三方，何以协同？背后的运行逻辑是什么？答案就在敦煌“三兔共耳”图腾之中。
（一）图腾释义：五重治理逻辑的推导
敦煌壁画中的“三兔共耳”，三只兔子首尾相逐、耳耳相连，循环往复。其核心特质在于：每兔两耳彼此共用，一耳同时属两兔，无兔孤立，共生相依。由此可以推导出五重治理逻辑：
自听：主体自强，内通方能外达。对应到法治生态：政务法务内部要打通决策、执法、监督、复议、涉外法治各环节；法律服务行业内部要形成职业共识与规范；企业内部要完善合规体系和行业自律。这是系统论中“各子系统功能优化”的必然要求。
共听：彼此倾听，信息对称互相成就。政府听到企业的痛点、律师的建议、行业的信号；律师听到政策的导向、企业的诉求、司法的动态；企业听到市场的风向、监管的要求和法律的预警。
共识：循环无终，持续凝聚。三兔循环追逐，无起点、无终点。对应法治生态：共识并非一次性达成，而是在持续倾听、反复协商、求同存异中，逐步凝聚规则共识与价值认同。
共通：耳耳相连，打破主体壁垒。对应法治生态：以共识为基础，破除行政、行业、主体壁垒，实现规则、话语、服务互通互认。这是对粤港澳大湾区机制“软联通”的具象表达。
共生：循环不息，彼此成就。生生不息，相依共存。对应法治生态：摒弃单一主体主导模式，多元主体相互赋能、彼此成就、协同生长。
五重机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共同揭示了法治生态的运行规律。
（二）理论定位：行为法机制的基层实践
从行政法学审视，这套机制的学理价值在于：它提供了行政组织法功能由行为法机制承接的一个基层实践样本。当刚性组织法无法穷尽政府、社会、市场主体之间跨主体协作的复杂场域时，需要依托柔性行为法机制来承接协同治理功能。佛山中央法务区提炼的“自听—共听—共识—共通—共生”五重递进，正是行为法机制在基层法治生态中的典型实践——整套协同机制不依靠自上而下的行政强制命令，而是多元主体在常态化交互行为、持续磨合中形成的横向法治协同模式。
这种机制与当代治理理论中“合作治理”的理念也有着内在呼应。合作治理理论强调，政府、市场与社会主体应当在平等对话中寻求共识、协同行动，而非依赖单向度的命令与控制。佛山模式中“自听”“共听”“共识”，正是合作治理从理论走向实践的生动呈现——多元主体不是被规制者与规制者的关系，而是共建共享的生态伙伴。
所谓法治生态，就是政务法务、社会法务、市场企业在统一法治框架内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彼此赋能、自主运转的治理形态。如同自然生态体系，无需外力强制干预，即可自我平衡、自我调整、自我迭代、生生不息。
四、宏观经验：可复制的禅城样本
佛山中央法务区法治生态模式的形成，根本在于搭建起微观、中观、宏观层层贯通、逻辑自洽的完整建设体系。这些经验背后贯穿着五种思维：
（一）政府先行赋能，动态转变治理角色
生态培育初期，政府主动担当、率先突破，承担制度供给、平台搭建、规则创设等核心职责。随着生态逐步成熟，政府角色从建设推动者转变为规则守护者、秩序维护者、风险兜底者——聚焦制度保障、监督规范、风险防控。政府的法定职责与兜底功能始终在场，从不缺位。禅城区持续夯实政务法治根基，围绕决策法治化、执法规范化、监督协同化、复议实质化、涉外法治化五大维度系统发力。
（二）枢纽集成治理：一体推进法治政府、法治社会、法治经济
法务区的核心创新价值，是以自身为枢纽，将法治政府、法治社会、法治经济三者一体推进。“三兔共耳”三元主体结构，形成了适配地方治理实践的延伸模式：政务法务对应法治政府、社会法务对应法治社会、企业合规自治对应法治经济，精准契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本质上是法治经济”的核心论断。三者以政务法务为牵引、以社会法律服务为纽带、以企业需求为动力，形成“政府搭台、专业力量唱戏、企业参与共建”的良性循环。
（三）全链条闭环服务：机制思维落地
聚焦市场主体全生命周期法治需求，法务区构建“事前合规预防—事中精准保障—事后高效救济”的全链条法治服务闭环。
（四）生态思维培育：多元主体互促共生
摒弃传统平台的机械叠加逻辑，坚持多元主体在动态互动中自我生成、相互赋能。其落地依托常态化联席会议机制——法务区通过法务经理人联系例会、与工商联和贸促会的定期联动，搭建政府、法律服务机构、企业三方定期对话的平台，形成“问题发现—需求反馈—规则优化—能力提升”的闭环。
（五）文化思维：凝聚价值认同
以本土文脉、德治传统、法治IP为滋养，凝聚秩序、合作、共赢价值共识。佛山中央法务区以抽象叙事与文化IP营造，将法治理念具象化落地。从佛山千年的工商传统与岭南文化中凝练出“一河·两兽·三兔”的精神谱系：
“一河”——汾流古渡·法治基因图。大堂壁画《汾流古渡繁华图》再现明清佛山治理盛景，工商立市、契约成规、行会自治、行业规范早已在此生根。
“两兽”——獬豸与醒狮·法治精神图。獬豸辨是非，代表智慧公正；醒狮勇猛精进，代表敢为天下先。双兽合璧，刚柔并济，知行合一，专业高效。
“三兔”——三兔共耳·法治生态图。这是法务区的核心治理哲学，也是区别于其他法务区的灵魂标识。
全国首创的法务邮局集成法治宣传、研学体验、文创传播等功能，打造城市法治会客厅、法治文化传播基地。三大IP从法务区走向城市公共空间，让法治理念可感可及。
五、结语：迈向湾区法治共同体
佛山中央法务区的建设尚处起步探索阶段。下一步，将着力推动法治政府、法治社会、法治经济一体建设在法务区落地：在法治政府维度，探索承接立法联系点、执法监督实训基地、行政复议受理点等职能延伸；在法治社会维度，谋划打造全市公共法律服务总统筹平台；在法治经济维度，从企业设立之初便同步开展法治赋能，让市场主体的合规意识从起点扎根。
佛山法务区将立足粤港澳大湾区“一国两制三法域”的格局，持续深化各主体内部“自听”建设，深化内地与港澳法治主体规则衔接、机制对接，推动多元主体高效共听、深度共识、全域共通，助力大湾区法治共同体建设。
法治建设的深层目标，是让规则意识融入日常，合规自觉替代被动守法，非诉解纷成为首选，让法治从外在制度约束逐步内化为城市治理底色、社会行为习惯、群众生活方式。这正是“三兔共耳”从佛山走向湾区、从湾区走向世界的深层逻辑。
（作者系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政协副主席、禅城区司法局局长）
编辑：刘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