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赵舒杰 梁巍
随着席卷全球的AI大爆发，“人工智能”“算力”“电力”“养虾”成为社会高频热词。“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成为科技界共识。
2015年3月1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公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中发〔2015〕9号，以下简称9号文）。深刻改变了中国能源格局的走向。十年后，电力改革成为中国参与全球AI竞争的最重要底牌之一。笔者作为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能源业务组负责人，试从政策法规演进视角梳理这条改革之路。
一、改革历史积弊
理解9号文，必须将其置于“四个革命、一个合作”的国家能源战略框架之下，并理解它所要打破的历史积弊。
2015年之前，中国电网企业同时扮演电力运营商与销售商两种角色。9号文开出结构性改革处方：
“管住中间”——对具有自然垄断属性的输配电网络，按“准许成本加合理收益”原则核定独立输配电价，切断电网企业靠价差牟利的制度根基；
“放开两头”——发电侧和售电侧引入竞争，有序放开竞争性环节电价，向社会资本开放配售电业务。
这一被学界称为电力体制改革的“三放开、一独立、三加强”的顶层设计，是在2002年“厂网分开”基础上、历经十余年政策积累与利益磨合后的再出发，其背后是贯穿始终的改革探索精神。
二、电力市场化的政策法律演进
真正将改革推向纵深、落实能源生产与消费革命的，是此后十年间在“四个革命、一个合作”战略引领下密集出台的配套政策法规体系。
第一阶段（2015—2017年）
9号文颁布后，广东、云南率先入场，成为中国电力现货市场的“实验田”——广东电力交易中心于2016年揭牌。
第二阶段（2018—2021年）
电力现货市场试点从广东逐步扩展至山西、山东、甘肃等8个地区。2020年“双碳”目标正式提出，电力改革战略坐标随之升维——从单纯的市场化改革，扩展为服务绿色低碳转型的系统工程。
第三阶段（2022年至今）
本阶段，改革进入攻坚阶段，其显著特征是从“政策驱动”走向“法制成型”。能源法和“1+6”基本规则体系，构建起覆盖全市场、全主体、全环节的制度体系，重要节点如下：
2022年1月，《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指导意见》（发改体改〔2022〕118号）出台，明确两阶段目标：2025年初步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2030年基本建成新型电力市场体系。
2023年11月，《关于建立煤电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出台，煤电容量电价机制建立，煤电从单一电量电价转向“容量电价+电量电价”两部制，从制度上为新能源大规模入市扫清了最后的调节障碍。
2024年：“1+6”基本规则体系全面建立：新版《电力市场运行基本规则》于2024年7月1日正式施行（国家发改委第20号令），将储能运营商、虚拟电厂、负荷聚合商等新型主体纳入市场；六项配套规则于2024年至2025年间相继出台：
● 《中长期电力市场基本规则》——规范多年度、年度、月度、月内等各周期远期合约，将绿电交易纳入中长期合约框架，环境价值与电能价值分别计价结算；
● 《电力现货市场基本规则》——建立短期调度的价格发现机制；
● 《电力辅助服务市场基本规则》——于2025年4月印发（发改能源规〔2025〕411号），统一调频、调峰及新型服务的补偿标准；
● 《电力市场信息披露基本规则》——规范交易前、中、后全环节信息透明度义务；
● 《电力市场注册基本规则》——建立统一注册标准及“一地注册、全国互认”框架；
● 《电力市场计量与结算基本规则》——提供市场完整性所依赖的计量与支付基础设施。
2024年1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颁布，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中国能源领域首部综合性基本法律，意味着相关商业决策的法律依据层级发生了本质性变化。
2025年初，《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出台。所有新建风电、光伏项目原则上须通过市场竞争形成上网电价。
2025年，虚拟电厂政策落地，设定调节能力目标； 2025年5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有序推进绿色电力直联发展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绿电直联正式确立，风光电通过专用线路直供单一用户而不经公共电网，实现电力物理路径层面的溯源归因，各地“绿电直联”项目不断涌现。
2025年4月，国家发改委印发《关于全面加快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通知》（发改办体改〔2025〕394号），要求2025年底前实现现货市场的近全覆盖。
2025年12月，修订版《中长期电力市场基本规则》将分布式光伏、储能、虚拟电厂等新型主体纳入正式市场成员；
《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26〕4号）确立统一市场建设路线图。
三、十年成果
十年间，中国电力完成了从“计划电”向“市场电”的历史性转型。中国已成为全球电力装机规模最大的国家。在全球能源价格大幅波动背景下，中国低成本、稳定的电力供应，成为在AI时代保持竞争力的重要支撑。
四、能源转型与AI竞争的历史性交汇
2025年，全球AI竞赛骤然升温，大模型训练与推理对算力需求呈指数级攀升。谁掌握充沛、稳定、清洁、低价的电力，谁就掌握AI竞争的战略制高点。
电力充裕是AI算力基础设施的先决条件。清洁电力是AI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电力市场化改革建立的分时电价、现货市场、需求侧响应机制，使“算力随电价调度”成为可能。2024年《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明确提出开展“算力+电力”协同调度试点，支持算力企业参与电力市场化交易。改革铺就的制度轨道，恰好与AI时代的需求方向匹配。
这不是巧合，而是改革逻辑的必然延伸。电力体制改革追求的，是通过市场机制实现电力资源的高效配置；AI产业需要的，是高效、低价、清洁的电力资源。两者的交汇，是中国改革探索精神、能源新战略的前瞻布局与历史机遇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国通过十年电力市场化改革，形成了竞争性电价机制，使工商业电价维持在国际较低水平。为中国AI企业在全球竞争中提供了真实的成本优势。中国全球最大的发电装机容量是支撑AI竞争优势的最大底气。
五、改革，是最好的战略储备
那些在战略谋划与改革实践一线的参与者们，或许不曾预料自己正在为十年后的AI竞赛奠基。然而，正是这种对能源发展根本方向的战略定力、对制度建设的长期投入、对市场化方向的坚定坚守，使中国在全球AI竞争骤然升温时，已悄然站在了一个更有利的起点上。
电力改革的深度，决定了AI竞争的高度。而改革的深度，则源自十年前那场立足于能源安全与发展长远大计的战略擘画。
十年改革，是中国为自己储存的最好的战略底气。
（作者单位：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
编辑：武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