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以来,多起热点事件在短时间内迅速发酵,事实真相众说纷纭,舆论情绪反复震荡,经过官方调查后事实反转,闹剧得以平息。这种事件传播过程中因信息不完整、立场偏差或利益驱动,导致舆论态度急剧转变的现象就是舆论反转,其核心特征是事实层面的颠覆性修正与情绪层面的彻底逆转。由于公众期待权威部门查清真相、厘清责任、警示社会,因此这种反转舆情常常向执法司法领域蔓延,导致政法机关被动卷入舆论旋涡。面对此类频发舆情,政法机关需要对舆情传播路径和反转机制有着清晰认识和敏锐感知,在研判风险和应对处置时抓住关键环节,及时还原事实真相,主动引导舆论,全力消除舆情反转所带来的消极影响。
反转舆情主要表现在两个层面的反转,第一层是事实反转,即事件真相推翻了曝光时的叙事框架;第二层是情绪反转,即舆论从同情支持转为批评谴责或是从站队这一方转到对立方。今年以来的典型案例包括:叶某斌柬埔寨“失联”事件、杭州夫妻食用娃娃菜“中毒”事件、三亚“千元皮皮虾”事件、福建三明女司机与保安冲突事件、百万粉丝博主摆拍盲道被撞事件、安徽女子“奶茶喝出水银”事件、厦门女教师撑伞被造谣事件等。
一、舆情反转的五重力量
从上述热点事件的发酵脉络和反转过程来看,造成舆情反转的推手主要有以下几方面力量:
1. 自媒体为逐利摆拍造假 预留反转空间
自媒体时代,流量就是网络舆情的催化剂,热点事件天然带有流量属性,必然会吸引大量自媒体模仿。一些熟悉网络热点发酵规律的自媒体便动手编造事件、制造话题,并利用平台的热搜推荐机制,吸引网民关注并调动起情绪释放,由此造成的“信息陷阱”为后续舆情反转预留空间。一些MCN机构更是以社会热点为模板,设计大量摆拍视频剧本进行吸粉引流,以百万粉丝博主摆拍盲道被撞事件为例,此事经历了从全网共情到全面怀疑的反转,北京警方通报网传视频系故意摆拍后,涉事博主行为遭到网民抨击,其盲人身份也受到质疑。该事件折射出MCN机构制造话题、操控舆论等乱象,“盲人”等特殊弱势群体被打上可以批量生产的内容标签,目前已经成为MCN机构博取流量的固定题材。

(博主摆拍盲道被撞事件相关报道 来源:新黄河)
2. 当事方扭曲夸大事实 强化社会偏见
网络舆情的碎片化、即时性等传播特征,使得多数事件引发关注之时信息并不完整,部分网民由于固有认知,基于碎片化信息就作出初步判断,常常被片面信息所误导。一些网民利用网络传播的“信息差”,为了获取舆论关注或者博取同情,故意扭曲或夸大事实,或断章取义、夸大其词,导致舆论偏见与刻板印象被强化,触发舆情反转效应。例如在三亚“千元皮皮虾”事件中,消费者发帖称在一海鲜店消费4只皮皮虾花费超1000元,怀疑被出租车司机拉到指定餐厅“宰客”。该爆料迅速激起网民对旅游城市“黑店”“宰客”的愤怒情绪,随着官方调查确认售价未超出调控价,消费者承认误解价格,患病店主遭网暴后离世,舆论情感彻底偏向海鲜店,纷纷指责消费者爆料目的不纯。

(三亚“千元皮皮虾”事件相关报道 来源:潮新闻)
3. 围观网民歪曲解读与跟风站队误导舆论
除了当事人,围观热点事件的网民也可能通过剪辑改编、歪曲解读或者揣测细节扰乱舆论视听、挑动公众情绪,成为舆情反转的源头。在叶某斌柬埔寨“失联”事件中,叶某斌母亲持续发视频求助称被贩卖到柬埔寨电诈园区,其与母亲通话视频中抬手触碰自己面部的动作,被歪曲解读求救信号,引发大量猜测。这些谣言对警方办案造成了干扰,导致警力资源浪费,其母亲将这类线索转交给警方,基本上都被证实为不实信息。热点事件中,网民“先站队、后了解真相”的跟风行为,也是导致舆情最终反转的重要推手。例如在福建三明女司机与保安冲突事件中,一段被剪辑过的女司机与保安冲突的短视频在网络上迅速传播,网民片面判定女司机“有错在先”,跟风站队指责;随着完整监控视频曝光,舆论风向迅速反转。

(福建三明女司机与保安冲突事件网传视频截图)
4. 媒体审核把关失灵 放大不实信息影响
在反转舆情的发酵路径中,网络关注热度开始并不高,之所以能够演变成一场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媒体扮演了多重角色。本该澄清谬误、明辨是非的“把关人”责任失灵,反而对舆情起到强化偏见、制造对立的作用。一方面,媒体未经核实就介入传播,推高事件热度。有的媒体为了抢新闻、抢流量,对网络上的热门帖子没有做到多方核实、审慎求证,而是直接照搬传播,无形中放大了不实信息的影响范围。另一方面,媒体报道偏颇,加重碎片化传播的弊端。部分反转事件最初曝光时,媒体往往只呈现事件一方的声音,导致舆情传播片面化。例如在三亚“千元皮皮虾”事件中,热搜话题“网友曝三亚4只皮皮虾收费1035元”发挥了关键作用。媒体正文明确提到游客消费的是“泰国濑尿虾”,却仍使用“4只皮皮虾收费1035元”“天价皮皮虾事件”等具有误导性词语创建热搜话题,迅速带偏舆论节奏。

(三亚“千元皮皮虾”事件微博热搜话题截图)
5. 处置部门信息发布不力 导致舆情接连反转
舆情信息曝光后,各路媒体首先会就网传信息向有关部门进行核实,而如何应对媒体采访工作,谁来说、说什么、怎么说,对一些基层部门来说仍是挑战。在部分热点事件中,由于涉事部门对信源管控不力,短时间内多方信息进入舆论场,成为刺激舆情多次反转的重要诱因。典型如杭州夫妻食用娃娃菜“中毒”事件,事实真相从“意外中毒”到“蓄意杀妻”再到“合谋骗赔”,短短几天三次反转,引发一波又一波的“流量狂欢”。多家媒体报道时强调“警方初步调查确认”“向警方核实”“从权威渠道获悉”“从相关官方人士处了解”等,显示媒体混乱的信源或是来自处置部门。随着浙江天台县公安局发布正式警情通报,这场闹剧才落下帷幕。

(杭州夫妻食用娃娃菜“中毒”事件警方通报)
部分热点事件发生反转,则源于处置部门信息发布不全面,官方或是急于定性企图降低负面影响,或是缺少核心关键信息引发新的追问或误读。例如厦门“女教师撑伞被造谣”一事短短两日历经三次说辞反转,官方在事件引发关注后匆忙抛出的“父女关系”说法,很快被当地教育部门“辟谣”,这一做法被媒体批评是基层舆情处置中典型的“以谣辟谣”样本。在安徽女子“奶茶喝出水银”事件中,砀山县联合调查组的通报中确认异物系“购买人投放”,然而未明确“购买人”身份,导致舆论在“消费者碰瓷”和“男友投毒”叙事之间拉锯,存在再次反转的风险。

(厦门“女教师撑伞被造谣”事件网传图片)
二、反转舆情的处置引导重点
在上述热点事件中,舆情发展路径主要表现为“事件曝光——引发热议——官方调查——舆论反转”。舆情传播链条终结于官方还原真相之后,这表明来自权威部门的调查处置是破解舆情反转现象的关键环节,而这也给执法司法机关带来压力,权威通报成为应对反转舆情工作的“第一阵地”,是释疑增信的必要手段。因此,官方在应对处置时既需要依法依规及时介入处置,也需要妥善做好回应与引导工作,在处置和引导的各个环节增强风险意识,抓牢舆情工作主导权。
1. 敏锐识别反转征兆 提前研判舆情风险
面对反转舆情的发酵和传播特性,处置部门需要敏锐察觉到各方舆论力量在舆情发酵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对于那些以追逐流量、博取关注为动机的网络事件,初始阶段就会出现多种事实可能反转的征兆,例如:碎片化叙事占据主导,要素残缺严重;自媒体回避事实追问,极力渲染社会情绪;网络媒体一哄而上,片面呈现单方面观点;等等。这种情况下,舆论发酵速度越快、流量越高,舆情反转的压力就越大,官方宣布介入的消息还会为自媒体炒作增添新的素材。对此,处置部门在介入前需要充分研判舆情态势,评估风险,制定工作方案,既不因舆情高热就仓促介入,也不因舆论情绪激动而匆忙表态,以免出现失误损害公信力。
2. 及时还原事实真相 依法厘清各方责任
多数自媒体编造或者参与热点事件目的就是为了追逐流量利益,它们利用公众的同情心或正义感制造“爆点”,让谣言完成“病毒式传播”。但这些虚构炒作的内容经不起仔细推敲,相关部门介入后首要任务就是围绕事件的基本事实要素进行调查,快速还原事实。一旦事实反转,舆论也会迅速逆转。例如百万粉丝博主摆拍盲道被撞事件中,“北京交警”联系博主提供联系方式和原始视频“核实情况,依法处置”,摆拍者出于心虚迅速将视频删除,舆论情绪很快从“同情盲人”切换到“质疑造假”。而对于案件核实和处置,涉及法律责任认定,关乎公众对公平正义的期待,容易激起强烈且广泛的代入感、同情心和共情心理。应对这类舆情,处置部门需要在还原真相的基础上,厘清各方责任。福建三明“女司机与保安冲突”事件就是负面案例,该事件自曝光后经历多次反转,从“正当防卫”到“以暴制暴”,责任认定讨论持续发酵,涉事双方应当承担何种法律责任,当地警方介入后仅表示“双方均有过错”,对于具体责任划分至今没有调查结论,不断引发舆论追问。
3. 妥善应对媒体追问 确定回应主体和口径
媒体作为舆论场各方声音的传播者,常常带动舆情快速发酵,是舆情处置工作中需要妥善应对的重要节点。在事件初步引发关注后,舆论期待相关处置部门的权威回应,媒体也会持续不断地采访追问,一旦基层部门缺乏经验或者多头发声,可能造成舆情形势复杂化。对此,相关部门首先需要在内部进行职责明确:一是确定回应媒体的主体,部分案例中由工作人员直接回复媒体的做法并不妥当,应由相关宣传部门根据当地制定的舆情工作方案进行回答。二是回应媒体的口径,即回答内容是什么。如果官方已发现但未介入或事情仍在调查之中,则适合进行表态性回应;如果有了实质性进展或结果,则应由相关责任部门作为发布主体进行通报,在此期间各相关部门不宜单独发声,以免信息细节不一致引发舆论混乱甚至误解。
4. 提高通报“时效度” 增强舆论认可度
在反转类舆情中,影响官方通报工作舆论效果的因素复杂、多样,充满不确定性,其中有客观因素的限制,例如受事件复杂程度以及处置工作进展所限,通报前期能提供的有效信息有限,导致舆论持续追问;也有主观因素的原因,如网络中的情绪性发泄裹挟了舆论场的理性判断,导致网民对通报产生质疑心理等。反转舆情意味着此前曝光的“事实”彻底扭转,官方要打破“先入为主”的印象,需要提供权威、准确、全面的证据,方便公众核实和判断,引导网民对处理结果产生认同感,争取权威发布后取得“一锤定音”的效果。对于真相尚不明朗、舆情将要反转又未反转的阶段,官方首先需要调查清楚哪些情节属实、哪些不实,在掌握详细情况的基础上作出说明,澄清失实信息,及时阻断舆论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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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法治网舆情中心
分析师:彭晓月
新媒体编辑:牛佳宇
编辑:靳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