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文 | 宋建宝（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互联网司法研究中心主任）
8月4日，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就Amazon诉Perplexity案作出判决，撤销了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发布的临时禁令。该案系全球首例直接涉及AI智能体（AI Agent）法律地位与责任归属的司法裁判。
本文以上诉法院的判决为基础材料，从基本案情、裁判要旨、裁判说理等维度展开分析，结合法理予以阐释，力图全面呈现该案在AI智能体的法律地位、责任归属、“访问”的认定标准以及新技术背景下法律解释边界等方面的制度意义与规范启示。
基本案情
Amazon.com Services, LLC（以下简称“亚马逊”）是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平台之一，拥有并运营Amazon.com电子商务网站（亦称Amazon Store，以下统称“亚马逊商店”）。Perplexity AI, Inc.（业界通常简称Perplexity或帕佩利蒂，以下统称“帕佩利蒂”）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初创公司，也是网络浏览器Comet的开发者。本案的核心争议源于帕佩利蒂通过其浏览器Comet及内置AI智能体对亚马逊商店的访问行为。
（一）浏览器Comet与AI智能体的技术架构
帕佩利蒂于2025年公开发布浏览器Comet，其运行方式与Google Chrome（美国谷歌公司的一款浏览器）类似，需在用户设备上安装运行，用户借助该浏览器方可正常浏览互联网网页。Comet的核心特色在于内置了一个AI智能体，该AI智能体可根据用户的指示执行相应任务，例如，浏览亚马逊商店并为用户购买所需商品。
从技术运行机制来看，当用户指示Comet内置的AI智能体在亚马逊商店查找商品时，该AI智能体会对浏览器当前网页页面进行截图，将截图从用户计算机发送至帕佩利蒂的服务器，并从帕佩利蒂的服务器接收有关如何浏览亚马逊商店的操作指令。换言之，AI智能体自身无法完全独立运行，须依赖用户的指示和帕佩利蒂服务器的指令。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帕佩利蒂的服务器从不直接访问亚马逊的服务器，与亚马逊服务器通信的始终是用户设备上的浏览器Comet及内置的AI智能体。
另一个关键事实涉及“用户代理字符串”（User Agent String，以下简称“UA字符串”）的争议。UA字符串是浏览器等用户端软件在每次向网站服务器发起访问请求时，主动发送的一段“自我介绍”，可视为浏览器的“数字身份证”。其主要作用是让服务器能够识别用户端的身份和运行环境，从而为其提供更适配的网络内容和网络服务。一个典型的UA字符串通常包含浏览器名称及其版本、操作系统信息、渲染引擎、设备类型信息。本案中，若浏览器Comet使用UA字符串标明其AI智能体身份，亚马逊将能够识别并阻止其访问亚马逊商店。然而，浏览器Comet选择不使用UA字符串，致使亚马逊无法在技术层面区分AI智能体访问与普通用户访问。
（二）争议的产生与诉讼过程
在帕佩利蒂发布Comet之前，亚马逊即告知帕佩利蒂，其AI产品将不被允许访问亚马逊商店。但是，帕佩利蒂发布Comet后，其内置的AI智能体实际访问了亚马逊商店。为此，亚马逊再次通知帕佩利蒂，其Comet内置的AI智能体并未获得访问亚马逊商店的授权。
2025年11月，亚马逊以帕佩利蒂违反美国《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Computer Fraud and Abuse Act，简称CFAA）及加利福尼亚州《综合计算机数据访问和欺诈法》（Comprehensive Computer Data Access and Fraud Act, 简称CDAFA）为由提起民事诉讼，同时申请临时禁令。
2026年3月，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就临时禁令动议举行听证会，随后批准了亚马逊的临时禁令请求。帕佩利蒂提起上诉，并申请在上诉期间中止执行联邦地区法院的临时禁令。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随后批准了帕佩利蒂的申请，并决定对本案适用加速审理程序。
（三）上诉法院的判决结果
2026年8月4日，第九巡回上诉法院作出判决，撤销联邦地区法院的临时禁令，并将案件发回重审。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认为，亚马逊在CFAA 诉讼请求的实体问题上不太可能获得胜诉，因为帕佩利蒂并未构成CFAA意义上的“访问”。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还进一步指出，发布临时禁令所需的其他三个因素也不支持亚马逊的临时禁令请求。
上诉法院的裁判要旨
（一）CFAA的“访问”要求行为人直接进入计算机系统
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明确指出，CFAA第1030条（a）（2）规定的“访问”要求行为人“进入计算机系统本身或计算机系统的特定部分”。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还援引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Van Buren诉United States案中的解释：“在计算机背景下，访问指的是进入计算机系统本身或计算机系统的特定部分，例如文件、文件夹或数据库。”而在本案中，帕佩利蒂的服务器从未直接与亚马逊的服务器进行通信，与亚马逊服务器通信的始终是用户设备上的浏览器。据此，法院认定帕佩利蒂并未“进入”亚马逊的计算机系统，不构成CFAA意义上的“访问”。
（二）AI智能体是工具而非法律主体
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认为，无论AI智能体多么先进，都是“工具”而非法律主体。CFAA中“任何人”（whoever）的规范含义涵盖个人、公司、协会、合伙企业等法律主体，但不包括AI系统。AI智能体自身无法完全独立运行，其执行任务依赖用户的指示和帕佩利蒂服务器的指令。因此，真正“ 访问 ”亚马逊计算机系统的是AI智能体所协助的Comet用户，而非帕佩利蒂。
上诉法院的裁判说理
（一）CFAA的规范框架与“访问”的法律含义
1. CFAA的立法目的与规范结构。美国国会最初于1984年颁布CFAA，旨在防止对他人计算机的故意侵入，特别是针对计算机黑客行为。1996年，美国国会将CFAA的适用范围扩大到任何受保护的计算机。CFAA还包含私人民事诉权，因他人违反该法的刑事条款而遭受损害或损失且每年累计不少于5000美元的任何人均可提起民事诉讼。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特别强调CFAA主要是一部刑事法律，对其条款的解释应当同等地适用于民事领域和刑事领域。因此，“任何模糊之处”均应作有利于被告的解释。
2.“访问”在CFAA上的规范含义。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援引了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Van Buren诉United States案中的解释。该解释确立了“访问”的核心要素，即行为人必须“进入”计算机系统。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进一步指出，CFAA的相关条款处罚“任何人”故意访问“受保护计算机”的行为。换言之，CFAA所预设的“访问”场景均由“人”实施。无论AI智能体目前多么先进，它们都只是“工具”，而非法律意义上的“人”。
（二）帕佩利蒂不构成CFAA“访问”的论证
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详细分析了本案中浏览器Comet与AI智能体的技术架构，并以此为基础展开法律论证。当用户访问网站时，仅有浏览器与网站服务器通信。具体而言，当用户访问亚马逊商店网页时，浏览器Comet向亚马逊服务器请求网页页面，并将页面内容显示给用户。若用户激活Comet内置的AI智能体，该智能体将分析用户计算机上由浏览器已经显示的页面内容。如有必要执行用户的指示任务，该智能体可将用户的指示连同用户所访问页面及任何相关浏览历史的信息发送给帕佩利蒂的服务器。但帕佩利蒂的服务器从不直接访问亚马逊的服务器，亦不直接与亚马逊的服务器进行通信。
基于上述技术事实，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认为，帕佩利蒂的服务器可能接收用户浏览器的截图并向AI智能体传送指令，但这些活动本身并不能表明帕佩利蒂已经访问（进入）亚马逊的服务器。据此，用户是真正的访问者用户访问了亚马逊的计算机，AI智能体根据用户的指示在亚马逊商店网页上执行特定行为，因此亚马逊提出帕佩利蒂使用AI智能体访问其计算机系统的主张不能成立。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谨慎地为其判决划定了有限范围，明确指出：该案并不涉及在不同的记录或新的事实下，帕佩利蒂是否可能以某种方式控制智能体从而进入亚马逊的服务器。第九巡回上诉法院重申，其判决仅限于CFAA所预设的“访问”和Comet及其内置智能体与亚马逊商店在目前记录下的交互情况，并未涉及更广泛法律框架下AI智能体的访问问题。
上诉法院裁判的法理阐释
（一）CFAA框架下“访问”的理论框架
1. “访问”的规范内涵与解释路径。CFAA并未明确定义“访问”，这为司法实践留下了解释空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Van Buren案中提供了重要指引：“在计算机背景下，‘访问’指的是进入计算机系统本身或计算机系统的特定部分。”这一解释确立了“访问”的两个核心要素：其一，行为人必须“进入”计算机系统；其二，“进入”的对象可以是系统本身或系统的特定部分。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将这一解释适用于AI智能体场景，并认为“进入”要求行为人与计算机系统之间存在直接的通信关系。若AI开发者的服务器从未与目标网站服务器进行直接通信，则开发者就不构成CFAA的“访问”。这一解释路径体现了司法实践对CFAA文本的严格遵循。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未将CFAA 的“访问”扩张到间接交互，而是严格坚持“进入”这一核心要素的物理性或技术性。在技术架构日益复杂的今天，这种严格解释具有重要的规范意义，有助于确保CFAA的责任边界不因新技术的应用而无限扩张。
2. “访问”与“授权”的区分。值得注意的是，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并未处理帕佩利蒂是否获得“授权”问题，而是将裁判重点置于更为基础的“访问”上。这一裁判策略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在联邦地区法院的审理中，争议焦点之一便是亚马逊曾在帕佩利蒂发布Comet之前明确告知其AI产品将不被允许访问亚马逊商店，在此情形下，帕佩利蒂是否 “未经授权”访问亚马逊的计算机系统。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将分析重心前移至“访问”——如果帕佩利蒂的行为不构成“访问”，那么是否“未经授权”问题便无需讨论。此种分析顺序充分体现了司法裁判对CFAA规范结构的尊重。CFAA第1030条（a）（2）要求行为人故意访问受保护计算机且未经授权或超出授权范围。“访问”与“授权”系两个独立的构成要件，前者是后者的前提。若涉案行为不构成“访问”，则无论涉案行为是否“未经授权”将变得无关紧要。
（二）AI智能体法律地位的“工具主义”立场
1. “工具主义”立场的法理基础。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明确采取了“工具主义”立场，认为AI智能体只是“工具”而非法律主体。这一立场的法理基础可以从多个层面加以理解。第一，从法律主体的构成要件来看，法律主体是指能够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的法律人格。传统的法律主体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当前，AI系统不具备独立的意志、不拥有财产、亦不能独立承担法律责任，因此不具备法律人格。若将AI系统视为法律主体，将颠覆整个现行法律体系“主体—客体”的二分法。第二，从CFAA的文本来看，CFAA处罚的是“任何人”的故意行为。在CFAA中，“任何人”包括任何个人、公司、协会、企业、合伙企业、社会或股份公司，但不包括AI系统。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明确指出，无论智能体多么先进，它们都是“工具”，而非法律意义上的“人”。第三，从责任归属的逻辑来看，AI系统的行为后果应归属于操作或控制该系统的法律主体。在本案中，AI智能体由用户激活并指示其完成特定任务，因此其行为后果应当归属于用户而非帕佩利蒂。
2. “工具主义”立场的限度与反思。其实，“工具主义”立场也面临挑战。随着AI技术的不断发展，AI系统的自主性正在日益增强。当AI系统能够在无需人类介入的情况下独立作出决策并实施行动时，将其简单定性为“工具”是否仍然恰当？本案中，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明确指出，其判决仅限于CFAA所预设的“访问”以及Comet及其内置AI智能体与亚马逊商店在目前记录下的交互情况。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承认，随着AI技术日益复杂，对AI智能体的法律理解无疑将会改变。这一谨慎的表述表明，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已经意识到AI的“工具主义”立场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并为未来技术发展可能带来的法律挑战预留了裁判空间。从比较法的角度来看，关于AI法律地位的讨论正在全球范围内展开。但无论是欧盟的《人工智能法》，还是我国的现有立法，“工具主义”立场仍然是目前处理AI相关法律问题的主流范式。
3.责任归属的“用户中心”模式。本案确立了AI智能体应用场景下CFAA责任的“用户中心”模式，即使用AI智能体访问网站的用户是真正的访问者，AI智能体的开发者不构成CFAA意义上的访问者。这一模式具有重要的规范意义。首先，它为AI开发者提供了明确的法律预期：只要开发者的AI服务器不直接与目标网站进行通信，开发者就不会因用户使用其AI智能体的行为而承担CFAA责任。其次，将CFAA责任集中于真正实施“访问”行为的用户，符合“自己行为、自己负责”的基本法理。最后，该模式避免了将CFAA责任无限扩张至新技术应用的担忧，如果每个为用户提供新技术工具的主体均须为用户的访问行为负责，CFAA的责任范围将变得飘忽不定。
上诉法院判决对AI治理的启示
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作出的结论性裁判规则，对于AI开发者、平台运营者、立法者等相关各方均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应当给予必要的重视。
（一）对AI产品开发者的启示
本案为AI产品开发者提供了重要的合规指引。首先，在技术架构设计上，若AI产品开发者希望规避CFAA责任，应确保其AI服务器不与目标网站服务器进行直接通信。其次，在身份标识问题上，AI产品开发者应审慎评估不标识AI身份所带来的法律风险。虽然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本案中未就这一问题作出裁判，但亚马逊可能在后续诉讼中主张帕佩利蒂通过不标识AI身份的方式规避其采取的技术措施，这可能会导致其他法律责任。
（二）对平台运营者的启示
本案对平台运营者同样具有启示意义。首先，至少在AI开发者不直接访问平台服务器的情况下，平台运营者不能仅依据CFAA阻止AI访问其网站。其次，平台运营者可能需要更多依赖UA字符串、验证码、机器人检测等技术手段来管理AI的访问。最后，平台运营者应密切关注立法动态，若现有法律不足以应对AI带来的新挑战，美国国会可能修改CFAA或制定新的法律。
（三）对立法者的启示
本案暴露了现有法律在应对AI智能体挑战方面的制度供给不足。CFAA制定于1984年，其核心概念“访问”是在当时的计算机技术背景下形成的。四十多年后的今天，AI智能体的出现使“访问”的主体认定问题变得复杂。立法者可能需要审慎思考：是否有必要修改CFAA以明确AI产品开发者、用户和平台运营者之间的责任分配？是否应为AI智能体制定专门的法律规范？如何在促进AI技术创新与保护平台运营者合法权益之间取得适当平衡？
Amazon诉Perplexity案的裁判，引发了关于AI法律地位、责任归属及治理模式等问题的深层次思考。在AI智能体这一新兴技术领域，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保持了审慎态度，既尊重现有法律，也为未来发展预留空间。Amazon诉Perplexity案并非关于AI智能体法律问题的终局性答案，而是一个重要的起点。本案判决所确立的分析方法、所体现的司法理念以及所引发的理论思考，可能将持续影响包括AI智能体在内的有关AI法律规制的发展与完善。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