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法人》记者 岳雷
“钱志敏被抓了，比特币也被扣了，为什么我们的钱还是拿不回来？”这是涉及逾400亿元非法集资的天津“蓝天格锐案”受害者的普遍疑问。目前，此案众多受害者的财产追偿工作处于国内清退待启动、跨境追赃推进的关键阶段。该案中，钱志敏系天津蓝天格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天格锐”）实际控制人。2026年9月28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天津二中院”）立案受理了天津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申请没收钱志敏违法所得案。
在检察机关申请没收的财产中，仅比特币就有61896枚，按市值估算约345亿元人民币，此外还包括瑞波币等虚拟货币以及现金、珠宝等财物，这批资产目前已被英国司法机关查扣。法律人士向记者表示，表面上看，赃款被追缴后，受害人拿回损失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但国内程序的推进，并不等于这批远在英国的比特币能自动回到受害人手中。如果路径选错，很可能“有理却拿不到钱”。
提起民事诉讼追讨可行吗？
2014年4月至2017年8月，钱志敏以蓝天格锐名义在全国多地销售虚假理财产品，公开宣称保本返息、收益丰厚，非法吸揽资金共计403.78亿余元，造成多名集资参与人损失199.77亿余元。2017年7月，钱志敏携带存储比特币钱包的电脑潜逃出境，辗转逃匿至英国。2025年11月，钱志敏在英国被判处11年8个月监禁。
“非法集资案件的受害人，在国内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法院原则上不受理。”北京浩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付希业告诉记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明确，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针对非法集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条明确，对集资参与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等请求不予受理。
“法定救济通道只有一个，即刑事程序中的追赃与退赔。”付希业进一步解释说，这意味着受害人不能像普通合同纠纷那样，走民事诉讼程序直接去法院起诉钱志敏或蓝天格锐要求还钱。
那么，刑事追赃退赔能解决问题吗？付希业表示，国内刑事程序可以确认钱志敏的犯罪事实、追缴违法所得，但这批比特币远在英国，国内程序只能走到“确认”这一步，最终能否拿到资产，还要看英国方面是否配合。
国内判决，英国是否认可
很多受害人以为，国内法院判了，拿着判决书去英国就能把钱追回来。付希业认为，“这种理解存在偏差。”
事实上，天津二中院目前审理的没收违法所得申请一案，属于刑事诉讼法特别程序。在程序依据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适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违法所得没收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7〕1号）第二十三条规定，违法所得或者其他涉案财产在境外，受理没收违法所得申请案件的人民法院经审理裁定没收的，应当制作没收令以及协助执行没收令的请求函，上报最高人民法院后，由最高人民法院依照刑事司法协助条约、多边公约或者按照对等互惠原则，向违法所得或者其他涉案财产所在地国（区）的主管机关请求协助执行。
付希业表示，该规定已为境外涉案财产设置了协助执行通道，但必须区分的是，这只是我国发起刑事司法协助的内部程序授权，并不等于被请求国负有必须配合执行的义务，是否配合执行需要相关的双边或者多边条约提供依据。
记者注意到，问题恰恰在于，中英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也没有相互承认刑事判决的条约或互惠安排。《中英刑事司法协助条约》虽然规定了资产返还规则，但强制返还义务仅限于“公共资金因贪污、挪用所得”的情形。本案集资资金来自民间投资人，不属于该范畴，返还更多只能靠协商。
“英国普通法体系下，能承认执行的外国判决，通常是私权性质的民商事案件中的金钱给付判决。刑事文书，包括刑事附带民事判项，整体仍属刑事司法文书，英国法院很难承认。”付希业对记者表示，这意味着，即便国内刑事程序走完，英国查扣的比特币也不会自动返还。跨境执行的真正难点，不在国内程序，而在两国之间缺乏刑事判决相互承认的制度安排。
破产清算与侵权诉讼，路径都有难度
该案中，受害人的合同相对方是蓝天格锐，资金交付给公司，双方形成债权债务关系。钱志敏作为实际控制人，卷走、转换、侵占的是蓝天格锐的公司法人财产，而不是直接侵占每一位投资人个人的钱款。投资人作为公司债权人，并不因此成为这批比特币的原始物权所有人。
这一判断在英国司法程序中得到了印证。2026年10月12日，英国高等法院作出判决：受害群体就比特币增值提出的财产权益主张，归属中国法律管辖，而非英国；同时，投资人依据英国法律下的财产追踪规定提出的索赔被驳回。英国2002年犯罪所得法（Proceeds of Crime Act，POCA）第281条规定，因不法行为而丧失财产的人可以申请法院确认财产归其所有，但申请人必须证明该财产在丧失前即属其合法财产。
对于这一裁定的实际影响，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讲师王熠珏向记者提供了另一种分析视角。她认为，英国高等法院裁定中国受害人就涉案比特币提出的财产权主张应依据中国法律判断，这意味着中国受害人不仅要证明其原始出资的人民币与当前涉案比特币之间存在证据法意义上的关联，还需要证明自己对涉案比特币享有物权，而这一物权判断适用中国法律。然而，在我国语境下，集资参与人的权利属性为债权而非物权，难以满足英国犯罪所得法（POCA）第281条规定的“被追缴的财产属于自己”的物权要件，导致中国受害人难以在英国的民事没收程序中主张自己对涉案比特币享有所有权，而英国则可依据其国内法对涉案比特币完成追缴。
王熠珏进一步分析，退一步而言，即便承认集资参与人对原始出资的人民币享有物权，也不能据此推定中国受害人能依据其原始出资比例拥有相应的比特币。因为我国刑法第六十四条确立的涉案财产返还规则是以“被害人的合法财产”为限。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针对涉案财物追缴处置问题的规定是以弥补集资参与人的实际损失为目的，即中国受害人难以对集资资金的收益以及替代资产（即涉案比特币）的增值部分享有所有权，由此也会影响其在英国民事没收程序中实现相应的财产权主张。
“目前来看，有两条相对可行的实施路径。”付希业分析认为，第一是推动蓝天格锐破产清算。受害人作为债权人，可以向法院申请蓝天格锐破产。法院受理后指定管理人，由管理人代表公司向英国司法机关主张返还被钱志敏转移的比特币。资产追回后归入破产财产，全体受害人统一申报债权、按比例分配，避免“先起诉先得偿”的失衡；第二是受害人依据公司法提起民事诉讼。与前面提到的“物权追索”不同，此路径不主张受害人是比特币的所有权人，而是以钱志敏侵害公司财产、间接损害投资人债权为由，要求其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关于实际控制人连带责任的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指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从事损害公司或股东利益的行为的，与该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受害人可以独立侵权责任为基础提起民事诉讼，获得给付金额的胜诉判决后，再去英国申请承认和执行，但执行的数额应以判决给付的投资款本金及其收益为限。
公开信息显示，2024年7月，英国高等法院已受理来自中国债权人对蓝天格锐的海外清盘申请，这条跨境清盘路径已有人试水，目前进展有待观察。
此外，2022年12月，英国高等法院曾在一起中国债权人申请承认执行中国法院民商事判决的案件中，裁定承认并执行中国判决，付希业认为“此案也可以作为互惠实践的一个参考”。但他提醒，“英国法院对缺席判决的送达、程序正当性审查非常严格，钱志敏大概率缺席，判决不被认可的风险很高。”
付希业建议，最理想的方案是通过蓝天格锐破产程序，由管理人对钱志敏提起民事诉讼并追回全部比特币，分配给受害人（以投资款及收益为限），追回资产超出部分上缴国库，实现刑事判决没收财产目的。或者由受害人对钱志敏提起民事诉讼，争取在英国承认和执行。刑事没收部分，则通过中英两国协商处理。但他坦言，“无论是推进蓝天格锐的破产，还是允许受害人起诉立案，都需要有关部门统一协调，解决国内法律程序上的障碍。”
责编：王茜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