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与立规

徐连宗

曾几何时，“摸着石头过河”是我们推进改革的重要方法论。它体现的是一种无畏的探索精神，是在迷雾中寻找方向的勇气。面对未知的深水区，没有现成的桥梁，也没有既定的航图，唯有挽起裤腿，试探河床的深浅，一步步向对岸迈进。在那个特定的历史阶段，这种“先破后立”甚至“只破不立”的模式，极大解放了生产力，打破了旧有的僵化体制。它允许在法律的空白地带乃至边缘地带进行大胆尝试，用实践的活力去冲击规则的束缚。这是一种“破壁”的智慧，强调的是“闯”和“试”，是面对陈规陋习时的果敢突破。

然而，随着改革进入深水区，涉及的利益关系愈发复杂，仅仅依靠“摸石头”已难以应对风高浪急的挑战。新时代的改革，不再是简单的“破”，而是更高水平的“立”。“重大改革于法有据”，这是法治思维在改革进程中的深刻投射。它要求我们在“破壁”之前，先要“立规”。这不是要束缚改革的手脚，而是要为改革穿上“防弹衣”、装上“导航仪”。当创新做法与传统法律条文发生碰撞时，不再简单地视法律为障碍而绕道而行，而是通过立法授权、法律变通等方式，在法律框架内为改革开辟航道。这是一种“立规”的智慧，强调的是“稳”和“准”，是让法治成为改革最坚实的靠山。

上海浦东，作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引领区，正在生动演绎“破”与“立”的辩证法。过去，我们或许会说：“只要有利于发展，法律没禁止的都可以试。”现在，浦东的实践告诉我们：“只要有利于发展，法律可以通过授权让我们来试。”近年来，全国人大常委会授权上海市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浦东新区法规。这一制度安排，巧妙地化解了改革与法律之间的张力。它赋予了浦东“变通权”，允许在遵循宪法规定和法律基本原则的前提下，对法律、行政法规进行变通规定。这便是在“面”与“对面”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我们看到，在智能网联汽车领域，曾经“无驾驶人”上路测试面临着法律上的“禁区”。但通过《上海市浦东新区智能网联汽车创新应用条例》的变通立法，明确了事故责任认定、数据安全等核心问题，让“无人车”合法地跑了起来。在商事调解领域，相关法规打破了传统诉讼与仲裁的二元格局，确立了商事调解协议的司法确认制度，为多元解纷机制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些曾经可能被视为“违规”的创新做法，如今通过浦东新区法规的制定，变成了“合规”的制度成果。

这就是新时代的改革逻辑：以法治引领改革，以改革完善法治。不再是“违法改革”，而是“立法改革”；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盲目，而是“造船出海”的从容。浦东的经验证明，立法不再是改革的“刹车片”，而是“加速器”。通过“小快灵”的立法，将改革的“破壁”之举及时上升为法律规范，既彰显了时代的进步，也体现了我们党带领人民群众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坚定决心。在“破壁”中寻求突破，在“立规”中行稳致远。这，就是改革与法治在新时代最美的“面·对面”。（上海市司法局三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