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号
嘉澜庭占地仅700余平方米，但无论何时前往，总能在那儿看到一幅幅生机盎然的社区居民生活图景。朱润资 摄
便民摊位、校园义卖、社区趣味运动会等活动的不定期举办很聚人气，也平衡了空间的公益性与商业性。陈平楠 摄
在多方的推动与助力下，嘉澜庭正在努力建设“宠物友好示范点”，人宠和谐相处的梦想有望达成。柳森 摄
伴随着门前围墙、街角的“打开”，上海市城市建设档案馆以更开放的姿态融入城市与社区。馆方资料图片
从长宁区首个儿童友好口袋公园“安顺新境”到紧邻“苏河超级管梦核公园”的“表情花园”，设计师通过创造更多具有开放性和互动性的细节，邀请市民走进绿地、参与其中。翡世景观设计供图
从长宁区首个儿童友好口袋公园“安顺新境”到紧邻“苏河超级管梦核公园”的“表情花园”，设计师通过创造更多具有开放性和互动性的细节，邀请市民走进绿地、参与其中。
从2016年启动口袋公园建设至今，上海口袋公园的数量已达400余座。如今，这些昔日的“边角料”或单位附属绿地，不仅点亮了街角，让方寸之地传递城市更新的温度，也成为市民在家门口感受到触手可及的绿意与安心的重要依托。
然而，要让口袋公园如有机生命体般扎进社区的土壤，必会经历从维护、管理、运营到治理上的难题。
记者走访沪上多处标杆性口袋公园，对话陪伴口袋公园“成长”多年的设计师、附属空间主理人，希望从他们的观察、体会与专业见解中汲取经验，为更多口袋公园获得更大的成长空间、发挥更积极的综合社会效益建言献策。
标杆“口袋”遇到
未曾料及的烦恼
如果给上海编制一份“口袋公园CityWalk地图”，位于永嘉路309弄、建成于2019年的嘉澜庭恐怕会是得到推荐最多的候选者之一。若要追问人们推荐它的理由，很多人会回答“有温度”“有调性”“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园”不在大，有人则灵。从建筑规模上看，嘉澜庭占地仅700余平方米，但无论何时前往，总能在那儿看到一幅幅生机盎然的社区居民生活图景。
人们相约在那儿聊天、踢球、跳绳、打拳，追着太阳晒太阳，穿行在喷泉间戏水，喝杯咖啡，逛逛周末市集。被四周的旧里、绿意、休憩回廊围合而成的口袋型广场，其画面因随着四时流变而更显趣味。
一度，那里的画面几乎都是“岁月静好”。由于嘉澜庭是借着永嘉路风貌整治的契机、拆除两排存在消防隐患的旧里重建而来，从区里、街道、邻居、周边工作的白领，到赋予其全新建筑功能样貌的设计师、附属空间“口袋咖啡”的主理人，都珍视它、爱护它，也十分重视对它的维护和管理。但随着越来越多爱宠人士特别是遛狗市民的到来，这方宁静被不时打破。
最开始人狗相处和谐，但后来来的狗多了，问题就出现了。
狗玩耍时会不小心碰到人，随处大小便会影响环境卫生。有的人怕狗，有的看到互吠的、影响环境卫生的狗多了，而主人又不及时引导、打扫，就会心生嫌隙。
街道、咖啡店尝试过各种办法，贴标语、诚恳劝说等，但效果并不好。有人提出“人狗分区”的想法，没有达成共识。
冲突时有发生。有一天，有位邻居见嘉澜庭内人流渐少，便想在进入广场后拉起入口处的铁闸门，放小狗在临时闭合起来的广场上撒一会儿欢。不巧的是，他想要拉铁闸门的这一幕，正好被一对散步路过的母子撞见了。那位母亲看到这个邻居欲围合属于公共空间的嘉澜庭，便上前劝阻，不让其进入广场。双方僵持不下，站在嘉澜庭门口吵了起来。
嘉澜庭的附属空间位于广场南侧，被打造为一处“口袋咖啡”。吵闹声把当时还在店里忙碌的时任主理人小棋吸引了出来。
争吵中，那个邻居“怼回”前述那位母亲的一句话至今让小棋印象深刻。他说：“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狗狗也是我的孩子。”
小棋坦承，人宠矛盾是她驻店那几年比较头疼的烦恼，也是街道、周边邻居多方努力却未获明显改善的难题。
“上海是一座很包容的城市，但是人宠矛盾不是通过当事人中一方单向的包容就能解决的。”小棋的语气中透出无奈。
解决问题需要契机
但契机不是等来的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庄慎，是嘉澜庭更新项目的主持设计师。
嘉澜庭能短短几年成为周边邻居喜爱的公共空间，庄慎对城市更新的认知、在城市设计领域的经验与造诣，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对社区居民日常需求的洞察，以设计手段实现“可用空间最大化”，为嘉澜庭长成今天的模样打下了良好基础。
庄慎几乎不回看自己设计的房子，但嘉澜庭例外。在嘉澜庭声名远扬后，他时不时地被叫回去做现场讲解，那里成为他迄今为止唯一一处一去再去的设计作品。
得知人宠矛盾成为困扰广场使用的烦恼后，庄慎一方面为自己“没养过宠物”“在设计时完全没有考虑到养宠人士的需求”而感到抱歉，另一方面也常和街道方、店铺方沟通，多次到现场了解宠物带来的场地维护新问题，积极寻找改善办法。
在此过程中，嘉澜庭的各种设施老化现象、可以通过微调完善的细节，庄慎都一一记录。
去年底，因个人打算，与周边居民结下多年友谊的小棋团队结束了对“口袋咖啡”的运营。随着空间迎来新的主理人与经营团队，作为空间建筑的原始设计方，庄慎也参与到更新的支持性工作中。“和嘉澜庭多年的情感联系，让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帮着一起去不断地完善它。业态更新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庄慎说。
今年1月，在仔细考察建筑与景观环境现状，并与新主理人充分沟通后，庄慎专门拟写了一份“维护建议”，交给街道及嘉澜庭所在空间的相关管理方。
抱着“希望广场设施能长久保持最佳状态”的初衷，他所提的建议涵盖了木构建筑物维护、广场中央树池整修、西侧沿墙竹林整修处置、喷泉设备局部维修、宠物尿液污染设施处理、缓解地面反碱问题等六大方面。
为了能够为嘉澜庭营造更好的“宠物友好”氛围，对于广场上需要增设的宣传海报、墙面插画，绿地里提醒“禁止便溺”的立牌，方便宠物冲洗的设备等，庄慎一一细细筹划，并在设计上帮助细化、配合顾问。
截至记者发稿时，上述维护与改进建议中提及的大部分修缮、更新工作已落实到位，或已进入最后的施工收尾阶段。
记者在多次走访中发现，过往较为常见的宠物随地便溺致广场设施留下异味问题已得到明显改善。在“宠物友好”整体氛围的营造下，周边居民与养宠人士之间的气氛和谐不少。
单位附属绿地打开
有哪些“隐隐的担忧”
2021年至2025年，随着《上海市口袋公园建设技术导则》《口袋公园设计标准》《关于加强口袋公园规划建设和养护管理的指导意见》等规范性文件陆续出台，上海口袋公园建设迈入新阶段。其间，上海逐步推进机关、企事业等单位附属绿地对外开放，成为整座城市大力建设“千园之城”进程中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
对权属单位来说，开放其附属绿地并非强制要求，也不是“理所应当”“单方面发扬风格”的事。但随着“多方共赢才能共享”的共识，越来越多“共赢点”经多方努力顺利实现，一些广受好评的新型“共享绿地”出现了。
其中，上海市城市建设档案馆（以下简称“城建档案馆”）通过打开围墙、优化景观，将馆内成片绿地共享出去，成为融合社区多元需求的公共开放空间。
位于长宁区宋园路10号的城建档案馆，是永久保存上海城市建设档案的重要场所，以往更多只为专业人士所知。而今，其门前围墙、街角“打开”，以更开放的姿态融入城市与社区。它不仅有升级焕新后的档案服务，更有香樟树影掩映下的休憩绿地“阅读庭院”，和一座取消门卫室后改建而成的多功能驿站。
在记者到访的工作日上午，驿站先后迎来几拨客流：路人、附近居民、前来咨询档案服务的市民、在附近工作的环卫工人、建筑工人、快递员。午间，或翻阅书册，或借宁静之地停歇、休憩，已成为对这方空间熟稔的市民倍感舒心的充电时光。
按照规划，这座驿站将被打造成集公益服务、社区活动、图书阅览等多功能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进一步拓展社区服务功能。
打开围墙、与市民共享绿色空间，档案馆会不会不适应？面对记者的疑问，全程参与更新工作的项目负责人白瑞嘉笑了，“对于设计师来说，我们可以为此做的最积极的事，莫过于用我们的设计和专业技术手段，为他们打消疑虑”。
据其介绍，打开单位附属绿地，是否足够安全、是否便于维护、焕新后的空间能否与单位“气质”高度融合或者为“气质”加分，是权属单位普遍比较关切的问题。会不会有人来跳广场舞？会不会出现市民在公共场合睡姿不雅的情况？对于24小时开放的共享绿地，会不会一夜之间停满非机动车？这些听上去琐碎的问题，却是困扰不少公共开放空间的现实。
“担忧不可能完全没有或消除，但前期的设计确实能帮到不小的忙。”白瑞嘉表示。在城建档案馆一例中，她和同事的对策，是充分预判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通过设计技术前置，降低消极情况可能出现的概率。
比如，在优先保障管理安全的前提下，采用半围合庭院的营造方式，借矮墙、绿植自然过渡边界空间；通过抬高地阶等物理办法，清晰界定出空间的领域感，确保馆内核心区域不受干扰，也便于馆方管理；在材料的选择、绿植的搭配上，既确保质感、耐造度与氛围感的统一，又尽可能降低后期的维护难度与维护成本。
孵化“共治”的智慧
推动一群人的成长
事实上，在如今的上海街头，好的口袋公园设计，不缺懂得欣赏其背后匠心的人。
在档案馆所在的街角，记者在随机与路人、附近居民的攀谈中发现，大家不仅对这处新空间的美观与氛围点赞，还不约而同地提到其面向虹桥路的沿街立面“很有设计感”“提亮了这条马路”，“通过它，一下子明白了城市档案的珍贵”。
这里原来只是一面不起眼、跨度大的红色砖墙，而今，以一座长约42米、高约5米的“拱桥”形态长廊示人，以“桥”的意象、艺术化的手段，勾勒出城市建设档案工作的深刻内涵——搭建连接过去与现在、建筑与城市、历史与人的纽带。
而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在这样一处从设计到构造技术都颇为大胆的手笔背后，是一群已经在上海城市更新领域小有名气的青年建筑师。近年来，从中山公园、虹桥公园综合提升，到中环桥下公园、苏河超级馆梦核公园等多处桥下空间的打造，都有白瑞嘉所在团队翡世景观设计的身影。今年2月完成升级开放的长宁区首个儿童友好口袋公园“安顺新境”，也由翡世景观设计全程参与打造。
在“安顺新境”，传统意义上的“观赏性”被减弱了、作为“参与型场域”的功能性被强化了。记者在现场的感受是，在“儿童友好”理念的穿针引线下，最终实现的是一片“全龄友好”的社区活力空间。
因为有了一片方便进入、无障碍、视野开阔、尺度舒展的无界草坪，有了“草坪躺椅”“共享体育场”“休憩廊架”等梳理社区居民刚需后尽力实现的实用设施，老人安心漫步、从容歇脚，孩子肆意探索、快乐玩耍，青年放松休憩、自在休闲。
在步入“安顺新境”绕场地动线漫步一周的过程中，各类“导览图”“安全使用须知”“动植物解说立牌”适时出现。安装在体育场与儿童游戏装置区交界处的“扬尘噪声监测系统”既为守护，又是提示，让使用者、看护者与周边区域活动者更感安心。
由此可以看出，这样一方“参与型场域”的形成，设计师的大力促成是一方面，所在社区早先已经形成的、良好的共治氛围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因为有良好的共治氛围为基，环境引导，社区参与，把更多周边居民带入环境，才能成为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在记者到访过的每一个口袋公园，背后都有生动的社区故事。这些故事折射出城市文明的进步，也彰显出良性的空间治理过程具有锻炼人、成就人、推动人成长的作用。在此过程中收获成长的不仅有居民，更有包括设计师、社区工作者、附属空间主理人在内的一群人。
前不久，结束嘉澜庭“口袋咖啡”空间的经营后，小棋决定在同样位于梧桐区的永康路开启一份新的事业。
回忆起与口袋广场、周边居民相伴的五年，小棋至今认为“这是一段弥足珍贵的时光”。因为这段时光和此间缔结的缘分，这位来自中国台湾的姑娘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活力”“社区感”有了更深的体悟，让她即便在遇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困难时，始终愿意选择“一边做一边调整”。
“当我愿意去做不同人之间的桥梁时，我个人的获得感和成就感是倍增的。”小棋说。（解放日报记者 柳森）
编辑：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