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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老先生
发布时间:2020-06-18 11:46 星期四
来源:法制日报——法制网

年逾九旬的父亲,就是我家的老先生。

这些天,这位固执、倔强、刻板,像活化石又像古灵惊怪老顽童的老先生,突然感到连当学生的资格都不够了——两件小事,一件是我家门锁换上了智能指纹锁,大拇指就是钥匙。学习了一个多月,老先生楞是学不会开锁,打不开门。每天去户外健步走的他,也只好偃旗息鼓。因为母亲身患40多年的类风湿,手脚不便,他出门后回家开不了门,母亲也不方便给他开门!

另一件事是,父母从老家陕西汉中来北京与我生活,社会保障卡要通过网上年检,老先生很不适应。学习一周多,还没“过关”。年检过不了关,他感到很恼火。因为两手举着手机,按App提示音“张开嘴”“左右摇头”“上下点头”等规定,就这几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但是,手机提示音里的“小女孩”(机器),还是不让他过!他气的连连抱怨说:“难道这比他解放初期扛枪抓土匪,擒敌特还难?”

就是这两件小事,让总以老先生居之,以万事通百事灵居之的我家老先生为难了!这几天,他终于告诉我:“老了!老了!跟不上时代步伐了!”

其实,开门锁是源于他的习惯。因为他习惯了用钥匙开锁。现在的智能锁是指纹识别,他很不习惯!经我再三解释,并启发他大拇指就是钥匙,锁头上大大的黑框就是钥匙孔,把手指放在黑框内,就是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锁“嘀嘀”两声响就打开了。但是,怎么教他,他都学不会。因为他心里固执的抵触,认为这样开锁不好!认为这种开锁方式没有钥匙开锁好!

抵触情绪下,他又倔强的找出了新的理由:说自己左眼视力只有0.3了,右眼几乎失明,看不见锁头的黑框!为此,我赶紧带他去同仁眼镜店验光后配上了眼镜,再继续教他。他又说,楼道光线太黑,看不清楚!情急之下,我又赶紧给他买回了手电筒,让他出门时带上,并告诉他:“开门时,戴上眼镜、打开手电筒,这样,大大的锁头黑框一目了然,把大拇指往黑框上一放,听到‘嘀嘀’锁声响,锁就开了”,还启发他,这样总比薄薄的钥匙片对着小小的钥匙孔开锁看的清、开着方便。但是,他至今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难道真是老先生智力退化了,返璞归真成婴幼儿般难学难教了?不是,自从他配上眼镜后,他“刻板”学习的程度可加快了!

他有每天孜孜不倦学习的习惯。近年来,他的视力逐步下降,母亲督促他保护视力。他把天天读书读报的习惯由五六个小时调整为一个小时,天天写杂记的习惯也暂停了。但是,自从眼镜配上后,他的学习不但恢复到原来的五六个小时、有时甚至长达七八个小时。而且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记录当天要做的事情!晚上睡觉前,还要把当天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一记录下来。数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就这样,2015年,他出版了记录个人人生轨迹的长篇纪实自传作品《大爱无疆》(线装书局出版社出版)。书中记录了他在战火余烟中参加革命,直到荣退。荣退后,陪母亲安度幸福人生的点点滴滴。文章朴实生动,读后令人动容、催人奋进!让读者从一位老革命、老政法、老检察官身上,看到了一代共和国优秀儿女为党和人民事业矢志不渝,砥砺前行,无私奉献,大爱无疆的“老先生”风骨,“老先生”世范,“老先生”情怀。

其实叫父亲“老先生”,透过他走过的90年人生轨迹,是名副其实的。父亲在旧社会只读过两年半高小,后在陕西汉中的战火余烟中走进革命队伍。之后,他在区公所、县政府、县委等工作。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表决通过,法院、检察院要充实力量,父亲因工作成绩出众,被调入县人民检察院工作。同时,被组织保送到中央政法干校西北分校学习,并以优异成绩经时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罗荣桓批准,授予全国第一批、全县第一位,也是当时全县唯一一位共和国检察官。工作一年后,他感到自己学问有限。尤其是在依法办案中感到自己知识不足,需要学习。之后,他向领导请假突击了三个月,一举以当年陕西文科状元的优异成绩考入了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

这次考试,是老先生热爱上学习的开始,也是他至今保持学习不辍的人生起点。父亲说,他小时候家里有八个兄弟,他排行老四。家庭贫困,根本没有经济能力上学读书。所以,他能在乡里读两年高小就很不错了。参加革命后,他深深感到,干革命事业光靠热情、体力是不够的,还要有科学文化知识。所以,他就立志要活到老学到老!

就这样,他学习到了今天——年逾九旬,依然孜孜不倦!

父亲左眼视力仅为0.3,右眼几乎失明,与学习没关系。但是他没有因为视力差而影响学习。父亲讲,那年他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汉中秦岭山脉义务砍伐木材,被漆树汁液溅入双眼,当时幸亏处理及时才保住了左眼。因而,近乎失明的他,就这样度过了60多年的学习人生。.

俗话说,要为先生,先当学生。孔子也云:“先生,父兄也”。老先生,《汉书贾谊传》就有“诸老先生”之称。2015年,华夏出版社、天地出版社共同出版了《老先生》一书,收入了当时年逾八旬高龄的张中行、萧乾、胡绩伟、李普、方成等28位先生的书信手迹,诠释出这些老先生的“文章千古事,甘苦寸心知”。

记录我家老先生在新时代学习的点滴“丑事”,实为“意到笔不到”!尤其是他从不以老先生自居,始终以学生埋头学习的执著、淡定、从容、谦逊、达观、博学(一本现代汉语成语词典常备手边,天天阅读,天天查询生僻字词),让晚辈的我终生受益。

岁月流沙,时光在俯仰之间的指尖划落。甘当学生,再当先生的父亲,在流沙的岁月里,任庭前花开花谢、任天空云舒云卷。

在他90年的风雨人生,烽火岁月,激情时代,光辉年轮中,在陕西汉中的汉水边,在随儿子赴海南的沙滩上,在而今繁花似锦的首都北京,在书房、餐桌、床头……都有老先生学习学习再学习的身影!

学习中的他,闲情偶记、信手点染的杂记随笔,已成盘中珠玉、掌上紫砂、心中玫瑰,永远是儿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

最后,让儿子从内心轻轻的赞叹一声:老先生,你永远是时代的弄潮儿!你没落伍!你是先生,你行!

(楚建锋)

责任编辑:赵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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