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期

我的爱为何变成“心理谋害”

爱情变成悲剧,不在双方人品而在人格的不成熟。

2002年6月的一个深夜,北京东劲松的居民小区一辆警车呼啸而至。一户居民的家里,悲愤焦急的父母正抱着左手几乎被完全砍掉、已经处于昏迷中的儿子。一见警察赶到,这对父母就指着一个正缩在屋角瑟瑟发抖的、年龄在二十多岁的姑娘大叫:“抓住她,快抓住她,别让这个害人精溜掉……”

左手被砍伤的小伙子叫吴健,24岁,北京某星级酒店的客房部经理。

那个姑娘叫卢洁,23岁,在那家酒店做服务员。虽然吴健的父母情急之下打“110”报警,指认儿子是因她而受害,但公安部门问清了原委以后,只能从法律的角度认定吴健砍伤左手与她“毫无关系”。

真正的“凶手”是吴健自己。更严格地说,“真凶”是使吴健的心理受到了“谋害”的爱情,是卢洁对他既执着又真挚的爱吴健是个出众的帅小伙。他从旅游职业技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又在旅游干部进修学院进修,拥有大本学历。他还在日本经过8个月的实习,先后在日本的两家五星级酒店受到严格培训,回国后就受聘担任了大酒店的基层管理职务。
出色的男孩总会受到女孩子的追逐。显得含蓄而又柔情万种的卢洁被吴健接受了,他们自1998年的圣诞节进入了恋爱阶段。

卢洁确实具备与一些时尚女孩比较而显得传统一些的优点。她把自己对吴健的爱化解得异常细腻,总会在吴健觉得需要时飘然出现,送来的恰是男友需要的东西,从一支洗面乳到一包香烟,从一筒鞋油到一件需要换洗的内衣……

卢洁的似水柔情浸润了吴健。一次,吴健值夜班时受了凉,有些感冒。卢洁又是为他冲果汁,又是喂药,又是热敷。偏巧,吴健发着汗要小便,卢洁为他端来了便盆。被爱情焚烧着的吴健失去了自持,他们偷尝了禁果。

恋爱的小船似乎从这一天开始就驶入了卢洁心目中的爱情主航道。

大约在次日,吴健帮另外一个女孩子运送客房用品,在电梯里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当他送完了东西独自走出5楼的电梯时,迎面见到的是脸上挂霜的卢洁。卢洁嘲弄地问他:“呵,堂堂的大经理,怎么有兴趣干起小服务员的力气活了?是雅兴不浅还是遭遇艳遇呀?”

吴健一时目瞪口呆,他心里认识的卢洁那么含蓄,不爱说笑,善解人意,几时这样阴阳怪气,猜忌刻薄呢?

吴健没好气地说:“你犯什么病了!”

岂料,卢洁立刻泪如泉涌,不容吴健分说,委屈万状地跑开了。当天,卢洁下班就把吴健堵在了办公室,强拉他到一间没有客人的房间,非要吴健“讲清楚”。吴健本来没有什么好讲的,这时,又有服务员呼他有事商量,可卢洁就是不放他走。卢洁说,不怕因此误事被炒鱿鱼,只要吴健对她有真情,就是被炒鱿鱼,两人双双上街乞讨也是幸福的。任凭吴健再怎么解释,她就是一语不发,以示不满。吴健气急了,一把推开她拉门闯出。而使吴健没有想到的是,卢洁这一夜几乎连续往他的BP机上发信号,什么“我爱你到永远”、“为什么一转眼你的脸不再像从前”……用吴健事后的说法,那完全是流行歌曲的歌词。

更使吴健没想到的是,他第二天上班才知道,卢洁躲在客房里暗自哭泣了一夜,而且第二天请假没有上班。

吴健心里对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种爱产生了最初的怀疑。

一旦激情降温,理性就会上升。吴健开始用心分析起自己和吴洁之间的种种差异。首先是性格差异,吴健的性格开朗爽快,不太拘泥无伤大局的细节,而卢洁把什么都装在心里,平常对别人投向她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格外在乎。其次,吴健喜欢做事就一门心思做事,玩就玩个痛快,不惜花钱,要玩出质量。卢洁却舍不得花钱,却又总是不管是否在工作,也不分什么场合,总愿意借种种机会整出一些两人卿卿我我的“小节目”,也不管吴健当时是不是有时间、有心情。每天,卢洁不时会给吴健的BP机打上几条示爱信息。这使吴健感到很烦,有时,正忙着正事,BP机“嘟嘟”疾叫,不过又是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有时,吴健正忙着接待客人,处理事情,卢洁会神不知鬼不觉出现,悄悄塞给他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在众人注视中,吴健会感到不尴不尬。

吴健越分析越觉得两个人的生活方式、感情方式以及性格、文化观念的差异太多太大。他不想再糊糊涂涂地“爱”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卢洁冷却了爱的激情,更多的时候是怕卢洁多心生气才做出恋爱的表演,内心已经失去了被卢洁吸引的感觉,反而感到一种不自主的牵制,一种敷衍,一种烦和累……

然而,和卢洁的摊牌却遭遇了少有的麻烦

不论吴健用什么方式进行什么内容的说服,卢洁都认为吴健喜新厌旧,另有所爱。她说只要见见吴健的“新欢”,只要那个女孩比她好,她就退出情场竞争。而吴健解释自己并没有另结新欢以后,卢洁却又一口咬定吴健仍然爱她只是有不满意之处,她愿意用对吴健全心全意的爱改正自己。

吴健事后回忆说,他觉得卢洁对爱情的理解和阐释使自己掉进了一个“爱情陷阱”,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爱情迷魂阵”……

他说,他简直不知道该对卢洁说什么才好,甚至,闹得自己总在破绽百出地自圆其说,因为自己也糊涂了,不知道是该击碎卢洁所阐释的“爱情”,还是怕伤害这种“爱情”,尽管他心里明确知道努力的结果是为了分手。但是,似乎只有吴健承认自己是“流氓”,是对卢洁有所“欺骗”,是“喜新厌旧”,是“玩弄感情”,总之,除非吴健按照卢洁的理解承认自己从恋爱的那一刻就没有过真诚的爱,卢洁才会放弃对他的爱。如果不想从人格上把自己贬低到一文不值,如果强调自己对卢洁有过爱(哪怕只是喜欢或者只是好感),哪怕解释说曾经有过的感情现在变成了死灰,似乎卢洁也会下定决心用她对吴健一厢情愿的偏执之爱使死灰复燃。

吴健伤透了脑筋。而卢洁为了表示自己对吴健的爱丝毫没有变质,主动得更细微,细微得更主动。吴健觉得自己和卢洁对话越来越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因为谈话绕来绕去似乎不是为了谈分手,倒更像一个婚后偷情的丈夫向妻子百般证实自己的清白。

那一阵,吴健失去了以往的精明干练。他觉得卢洁像个女鬼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他的眼前,在逼着他说那段没头没尾、没宗没旨、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爱情绕口令”。他失眠,他发呆,他几次陪客人时只喝了点酒就酩酊大醉。甚至,他发展到一听电话铃和BP机响就心惊肉跳、手忙脚乱,不管和谁通电话都语无伦次。

他说,那一阵,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竟真以为自己是“玩弄女性”的“老手”,被许多莫须有的“被害人”指挥,自己成为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有时,就把自己设想得很“痞”,很无赖,想出种种“我就是流氓,我怕谁”的恶毒想法,甚至想到去强奸,去杀人。

对卢洁,他变得吞吞吐吐,连自己正常的去会朋友、陪客人也想隐瞒了,就像自己真的又在和另外的女孩约会。从理性上,他说只是心存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恐惧,他说不出这样做究竟在怕什么,不知是怕卢洁恼怒离他而去,还是怕卢洁“吃醋”,因此缠住他吵闹不休,还是在小心呵护卢洁对他穷追不舍的“爱情”……

终于到了这个黑色的日子

多日以来心理错乱、精神恍惚的吴健决定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中断这场已经成为“心理谋害”的爱情闹剧。然而,吴健事先想出的方式却非常缺乏理智——他要自残。

果然,和卢洁见面,从晚上7时持续到子夜,又是进入“爱情迷魂阵”绕来绕去的那些陈词滥调。吴健的脑袋纷乱一团,眼睛都有些花了,心里直恶心,他觉得自己再把谈话进行下去,精神会完全崩溃,要疯,要死……

他终于发疯地抽出已经准备好的那把菜刀对着哭天抹泪、而他心里已经厌烦到极点的卢洁怪叫着说:“什么都别说了,我要的就是分手。分手,懂吗?这就叫分手……”

叫声未落,手起刀落。这一刀,连吴健都不清楚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卢洁曾经爱过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卢洁从来就不爱?他不知道,他只想以此争取到许许多多现代青年在恋爱遭受挫折时两个人都会理智地寻求解脱的结果——分手。

这个结果终于用一方在严重心理损伤情况下导致的恶性事件争取到了。虽然吴健的手花了近三万元进行再植手术,虽然没有形成严重的终身残疾,但仍留下没法再恢复的功能障碍。

卢洁也离开了那个本来不错的职业。她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对吴健的爱也是真诚而炽烈的。或许,导致这场爱情悲剧的根本原因,在于一对变革时代的现代青年对新旧爱情观的嫁接错位。

(摘自《深圳青年》第8期 王维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