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除“妖”以对楚歌之境

“我殷切地希望河南人能有一张干净而充满自信的脸。”在今年2月的《解读中原》研讨会上，河南省作协副主席李佩甫的一句话引发不少河南人的共鸣。

李佩甫说这话的时候，骗子、无赖、失信甚至强盗这样的字眼已经写在了九千多万河南人的脸上，驱逐了传统中的老实、忠厚和侠义。

“千万不要相信河南人”,“防火防盗防河南人”。这样两句话已经成为一种口号，在整个中国范围内流行。

段子：一种妖魔化机制

河南籍部队作家张向持为了写作《解读中原》这本书，搜集了大量关于妖魔化河南的资料。但是，面对记者的采访，他也无法确切地指出外界对河南的这种“妖魔化”始于何时。

与无法确定的时间相反，张向持肯定地指出：在妖魔化河南的过程中，一种新的传播文本——段子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功效。

张向持说，有关河南的段子，可以用“风靡全国”4个字来形容它的流行程度。逢吃饭喝酒必讲河南段子做谈资，其中“董存瑞炸碉堡”可能真的快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这个段子令人在哄堂大笑中深刻地记住了一个等式：河南人就是骗子。

3月再版的《河南人惹谁了》一书的作者赵新兵则将这种“口舌文学”与“传销”相提并论：都是上家传下家。不同的是，在“口舌文学”中，下家需要给上家的不是金钱，而是更多精彩的段子。同时，上下家在交流中还能相互启发，创造出更精彩的新“段子”来，并能马上批发给下家、下下家。

赵新兵进而追述到段子的源头，他认为这些挺有“文采”的段子恐怕大部分出自知识分子之口。尽管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地域歧视心理，但由于他们精神上的空虚和生活上的无聊，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所以就编了这些段子来进行无恶意的调侃。但盲从者甚众，这些段子也就日渐流传开去。最终的结果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河南人四面受困

“现在妖魔化河南人已经非常厉害，河南人在北京感到压力很大，很多河南人的孩子受欺负，要求改户口。”

作家周大新是河南南阳人，在山东当兵多年，六七年前调到北京总后。自此，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在河南、山东时的那种优悠和从容。来北京后他们全家都不适应。他儿子性格很外向，来了后也产生了自卑感。

他妻子也感到压力很大，虽然她很优秀，已经连提两级，但她单位里的河南人都不敢说自己是河南人，更不敢说河南话。

这种状况维持了很多年，周大新不得不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北京。但他的家人不原谅他，都埋怨不该来北京。周大新很为难：“我当着他们必须说北京好。这样能维持我的心理平衡。”面对越来越严重的全国妖魔化河南的倾向——几乎无席不谈河南人笑话，有的单位写着河南人莫入的字样……周大新感到困惑。

他说，在北京许多河南文人都不能理解——非常不幸，现在京城许多中青年作家都是河南人，像刘震云、刘庆邦、阎连科等，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感受到身为一个河南人的压力。周大新说他们经常在一起聚会，这样是一种精神的互慰，每每说到妖魔化河南人大家就伤痛不已。

名人尚且如此，普通人的遭遇更加艰难。写有“河南人不得入内”的木牌曾经堂而皇之地挂在首都北京中关村一些公司、商店的玻璃门上。

对河南人的歧视也传到了深圳。这座城市的一家报纸的记者通过调查后发现：“深圳市布吉镇的许多中小私营、港台资企业都公开表明不招河南人。”一个姓李的河南人还告诉记者，当初他去东莞打工，就因为自己是河南人而遭受不少冷眼和拒绝。他感到非常气愤和不解，有时候很想报复那些歧视河南人的老板。

赵新兵对记者说，为了证实是否真有此事，有一段时间他专门去有关人才市场的网站浏览，发现不少招聘广告中的招聘条件一栏常有“不要河南人”的注脚闪入眼中。

赵新兵激愤而无奈：“难道河南就没有人才?河南的能人很多啊!”同时他也承认，许多地方老板不招河南工也许有他自己的理由，河南民工中也确实存在不少懒惰、无赖、小偷和骗子。但以偏概全，以少数人的作为来否定整个河南人就有失公允了。

影响经济发展

“妖魔化”河南不仅影响到河南人在省外的生存，而且直接影响到河南的经济环境。河南郑州一位做烟酒生意的刘先生告诉记者，他以前只是听说有人在某些交易会上挂出“河南人免进”的条幅，去年他们厂去新疆打市场，当地人一听说是河南人，连门都不让进。

张向持说，外地交易会不让河南人进入可能大家都听说过，但肯定不敢相信在河南自己举行的郑州交易会上，外地厂商也打出过“河南产品免谈”的牌子。这虽然实在不友好，但人家也是真心不喜欢河南产品才这么大胆。

一位曾在北京从事建筑业的河南包工头说，他们刚到北京不久去竞标一个工程，以为自己能吃苦，在价格上有优势。没想到最后连竞标现场都不让进去，说建筑工程乃百年大计，河南人善于造假，万一偷工减料搞个“豆腐渣工程”怎么办?

河南商品连同河南商人一道遭殃。一些地区甚至在商场挂出牌子——本店没有河南货。郑州一位从事软件开发的企业经理讲，他们到外地推广市场简直是磨难多多，外地人根本就不相信河南人还会开发软件，肯定又是造假蒙人的。

外商向河南投资的热情也不高。河南外经贸厅一位工作人员说，河南资源丰富、交通便利、劳动力便宜、消费市场大，照理就应该是外商选择投资的好地方，但最近一些年来吸引外资情况一直不太好。

在2002年1月21日河南省外经贸工作会议上，外经贸厅厅长侯国富的报告中有这样一段：利用外资虽然下降，但已尽力将降幅缩到了最小，并使利用外资呈现出一些好的迹象。

2001年河南省新批外商投资企业224家，同比下降5.5％；合同利用外资6.22亿美元，同比下降11.1％；实际利用外商直接投资4.57亿美元，同比下降18.9％。

没有人能够证明，妖魔化河南与河南外资投入减少有直接关系。但赵新兵的一个例证似乎能说明此间确有关联:曾经有一位不大不小的香港老板说：“我没到过河南，但对河南还是早有耳闻，那里的投资环境太差了，政府办事太拖拉，没规矩，企业没有信誉，河南骗子、无赖太多。我们做生意就想赚钱，即使赔钱也会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若投在河南，就怕一下子陷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亏个精光。”

这个老板接着说：“若不甘心，闹个什么纠纷打什么官司，可能还会被折腾死。据说河南的工商、税务和法院都很‘黑’，尤其是对外来的人。”

对此，赵新兵惟有感叹：“道听途说形成的先入为主的误解和偏见实在很厉害，再多的辩解也无济于事。”

 (摘自《新闻周刊》江一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