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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仲裁协会力促仲裁国际化
访葡萄牙仲裁协会主席文森特教授
发布时间:2020-12-22 09:39 星期二
来源:法治日报——法制网

毛晓飞

  现任葡萄牙仲裁协会主席达里奥·莫拉·文森特,是葡萄牙里斯本大学法学院教授。文森特在葡萄牙仲裁界享有盛誉,不仅在理论方面颇有建树,还作为仲裁律师和仲裁员参与大量的仲裁实践,被葡萄牙政府推荐为世界银行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ICSID)仲裁员与调解员。

  在此前访葡萄牙期间,我就葡萄牙的仲裁法律制度以及仲裁协会的活动,对文森特进行了专访。

协会会员均为个人

  毛晓飞:你是如何涉足仲裁领域的?

  文森特:我在上个世纪90年代写了一部关于仲裁法的专著,之后就开始从事仲裁法律的研究、教学与实践工作。到目前为止,我裁了有100多个案件,有葡萄牙国内的,也有国际仲裁案件,如从2012年到2013年间,我受葡萄牙两家企业的委托,在ICSID作为代理人参与了针对委内瑞拉政府征收行为的投资仲裁案件。

  毛晓飞:葡萄牙仲裁协会是何时成立的?它是什么性质?

  文森特:葡萄牙仲裁协会是一个非营利的组织,由葡萄牙仲裁界的一些知名学者、律师和独立仲裁员于2006年3月27日发起组建。协会的宗旨在于繁荣葡萄牙的仲裁业,促进国内与国际仲裁活动,使仲裁成为当事人解决纠纷的重要手段。

  毛晓飞:协会目前有多少名成员,组成情况如何?

  文森特:现在协会都是个人会员,大约有250人,绝大多数是从事仲裁相关业务的律师和仲裁员,目前还没有机构会员,但我们也在考虑吸收仲裁机构成为协会会员。我们不仅有葡萄牙本国会员,还有不少海外会员,他们主要来自葡语系国家和地区,如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几内亚比绍等,也有中国澳门。这些国家和地区的仲裁法律制度与葡萄牙因历史缘故有很大的相似性。

  如1996年澳门《仲裁法》曾经在葡萄牙法律专家的协助下修订而成,我本人也受邀参加了修订工作。1996年澳门《仲裁法》比当时葡萄牙本国的仲裁法律还要先进,因为参与修订的葡萄牙专家将更多国际化的仲裁理念融入其中,而这些在彼时的葡萄牙国内还无法实现。

仲裁一度不受鼓励

  毛晓飞:葡萄牙仲裁历史十分悠久,为什么协会如此晚才成立?

  文森特:葡萄牙仲裁历史的确十分悠久,从中世纪开始就有了仲裁活动。1833年葡萄牙首部《商法》中就已经包含将仲裁作为商事纠纷解决手段的相关规定。从那时起,葡萄牙法律中一直有仲裁的内容。1939年葡萄牙《民事诉讼法》对仲裁作出专章规定,之后1961年葡萄牙《民事诉讼法》对相关仲裁规定也进行了修订。1984年葡萄牙试图出台一部独立的《仲裁法》,但后来被认为可能违宪而没有通过,直到1986年葡萄牙通过了单行的《自愿仲裁法》。

  尽管我们传统上一直都有仲裁法律制度,但是20世纪以后仲裁实践并不十分活跃,直到80年代才真正繁荣起来。其中的原因一部分是文化方面的,另一部分则是与政治有关。文化的阻碍在于,葡萄牙的企业一度非常信赖和依赖国家诉讼,而不太喜欢仲裁这样私人性质的纠纷解决方式。政治上的阻碍则在于,大约从1926年到1974年,葡萄牙经历了专制统治时期,此时仲裁并不受到官方的鼓励,被认为是游离在国家掌控之外的纠纷解决手段,所以1939年和1961年的葡萄牙《民事诉讼法》实际上是从司法的角度对仲裁进行了很多的限制与约束。

  由此,葡萄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活跃的仲裁实践,直到1986年葡萄牙《自愿仲裁法》出台后,仲裁受到越来越多当事人的关注,也涌现了很多仲裁律师和仲裁员。到2006年,组建葡萄牙仲裁协会的时机也比较成熟了。

为修订法律而设立

  毛晓飞:协会在促进葡萄牙仲裁发展方面做了哪些工作呢?

  文森特:协会的一个重要工作是推动了仲裁法的修订。1986年《自愿仲裁法》实施一段时间以后,人们发现其与国际商事仲裁的通行做法并不一致,由此在国内出现了修法的呼声。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为了推动仲裁法的修订和仲裁法律制度的国际化,才成立了仲裁协会。

  尽管1986年《自愿仲裁法》改变了1961年《民事诉讼法》中有关对仲裁活动的限制,但其本身仍有局限。譬如,当时还存在仲裁的“上诉机制”,即在国内仲裁中,如果当事人不明确在合同中予以排除,则在仲裁后,当事人可以针对仲裁裁决向法院提出上诉,法院可以从实体和程序两个层面对仲裁裁决进行审查。

  仲裁协会向政府提交了《自愿仲裁法(草案)》,该草案最后基本上被政府所接受,只在少数地方作了改动。这样,我们2011年正式颁布的《自愿仲裁法》除在极少数地方有所保留外,基本上吸纳了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的《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以下简称《示范法》)的内容。

  毛晓飞:葡萄牙最终选择以《示范法》为蓝本修法,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你此前也谈到,在1999年《澳门仲裁法》修订时,当时的葡萄牙仲裁法专家曾把在葡萄牙国内无法实现的国际仲裁理念融入了《澳门仲裁法》。到底是何种力量导致了观念的转变?

  文森特:我想,大家还是在协会的积极推动下形成了共识。的确,在本国仲裁法律制度中更多保留葡萄牙的传统特征,还是走国际化的道路,在彼时引发了很多争论,协会的立场是希望推动葡萄牙仲裁的国际化。我们相信,吸纳《示范法》,使葡萄牙成为《示范法》大家庭的一员,有利于我们的仲裁获得世界各国的广泛认知。葡萄牙是一个小国家,葡萄牙语也不容易掌握,要是让别人花特别大的功夫来了解我们的特殊仲裁法律制度,不利于葡萄牙仲裁走向国际舞台。

存在强制仲裁领域

  毛晓飞:1986年的葡萄牙《自愿仲裁法》就强调了“自愿”二字,2011年修法以后依然对其保留。自愿原本就是商事仲裁制度的基础,这是否意味着,在葡萄牙还存在一些强制仲裁制度?

  文森特:是的,2011年的《自愿仲裁法》只适用于当事人基于仲裁协议的仲裁,而在葡萄牙还有一些强制仲裁的领域,如涉及知识产权的纠纷在葡萄牙曾经就属于强制仲裁的范围。我自己也曾处理过不少这样的案子,主要涉及仿制药的生产。

  在葡萄牙,一些药品的专利保护期过后,生产商可以无需专利人的许可来生产仿制药,但一些药品专利权人仍会提出生产商侵犯其专利权的请求,由此导致不少专利纠纷。如果要通过法院诉讼来解决,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因此,葡萄牙政府就决定通过立法要求专利纠纷必须提交仲裁解决,以期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纠纷,促进仿制药在葡萄牙的生产与销售,使得消费者受益。这是与当时特定的社会条件相适应、为实现某种特定立法目标的强制仲裁。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们在2018年作了调整,将大部分的知识产权纠纷重新纳入自愿仲裁的范围,只有一小部分保留强制仲裁。此外,在涉及消费者权益的纠纷中,我们也有强制仲裁制度,这些都由特别法进行规定。

  毛晓飞:协会于2014年制定了《仲裁员守则》,为什么要通过协会来制定这个守则呢?

  文森特:制定《仲裁员守则》也是协会的一件大事。这个守则基本上吸收了国际律师协会(IBA)有关仲裁员利益冲突的规定,其目的也是为了与国际通行做法保持一致。葡萄牙很小,仲裁员和仲裁律师的圈子也很小,所以出现利益冲突的风险很大。

  譬如,里斯本上诉法院曾经就因一个仲裁员多次被同一家律师事务所指定而撤销了一个仲裁裁决。里斯本上诉法院撤销仲裁裁定的理由在很多程度上也是参考了IBA规则的内容。因此,针对葡萄牙的特殊情况,我们认为需要更有针对性的仲裁员守则,以规范仲裁活动。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法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武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