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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人的“人为理性”
发布时间:2018-01-08 10:47 星期一
来源:法制日报——法制网

  法律不仅是一个尺度、一项技艺、一门艺术,还是一根“魔杖”,更是一种信仰

  □ 钟晋

  1608年11月10日(星期日)上午,力主王权至上的英王詹姆士一世与被誉为“普通法的福音”的柯克爵士一起交谈。

  国王振振有词地论证,法律是基于理性的,他本人及其他人,与法官一样,也都具有理性,自然也是可以裁断案件的。柯克回答:“的确,上帝赋予陛下丰富的知识和非凡的天资;但是陛下对英格兰王国的法律并不精通。涉及陛下臣民的生命、继承、动产或不动产的诉讼并不是依自然理性来决断的,而是依人为理性和法律的判断来决断的;法律乃一门艺术,一个人只有经过长期的学习和实践,才能获得对它的认知。法律是解决臣民诉讼的金质魔杖和尺度,它保障陛下永享安康太平。”

  国王听了勃然大怒,道:“如此说来,我应当受法律的约束了,这种说法构成叛国罪。”对此,柯克用布雷克顿的话来回答:“国王在万人之上,但是却在上帝和法律之下。”

  在西方法制史上,这次交谈被称为“星期日对话”。

  英王詹姆士一世并不是对个人的“自然理性”信心爆棚到自以为无所不能,更不会像有“法官情结”的美国第二十七任总统塔夫脱(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先前有过总统履历的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一样把首席法官职位当作“仅次于我的老婆和孩子……在我的生活中最贴心坎的事物”。他所想的也许仅仅是想借染指诉讼裁判权而将王权凌驾于司法乃至法律之上。

  柯克爵士有理有节的回答,则诠释了人类“自然理性”的局限,认为公正司法必须依赖“人为理性”,惟有经历长期学习实践者方能跨越这道“专业门槛”,从而踏入“法律艺术”的殿堂。并且,法律不仅是一个尺度、一项技艺、一门艺术,还是一根“魔杖”,更是一种信仰。所以,柯克爵士以司法属于“技术活”为由阻止国王取代司法官员裁断案件,以此维护普通法对一切英国人的最高权威。

  这段四百多年前的谈话,自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和时代含义,但公正司法需要“人为理性”来保障的论断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司法实践告诉我们,社会矛盾的复杂性、多变性与法律条文的抽象性、滞后性相互“叠加”,不断引发各种各样的法律难题。在常人看来,组成法律规则和法律原则的语词似乎依据“自然理性”人人皆可读懂,但法律语词与生活语词有着纷繁复杂的联系和区别,两者的含义也绝不可等而视之。

  特别是遇到真正的难题时,法律语词的含义更显得不那么明确,甚至“像香蕉皮一样光滑”,往往让人拿捏不准。此外,法律语词也“不像水晶一样,在岁月中保持其外形和内容不变,它只是某种鲜活思想的外壳,它甚至没有包含思想的外观,它仅仅是一个等待被使用者的思想充满的皮囊,不断膨胀,直到把其内容输入接受者的头脑中,在此过程中有丰富,也有减损”。故此,“技术含量”要求如此之高的法律理解与适用过程,显然不是“自然理性”足以胜任。

  比如,刑法如何对现代信息科技条件下的利用网络云盘制作、复制、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牟利的行为如何确定量刑标准,基于云盘的海量存储能力和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如果简单按照传统观点单纯以云盘内淫秽信息的数量论,极易达到“情节特别严重”即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量刑标准,往往导致量刑过重。故此,两高于2017年12月1日发布《关于利用网络云盘制作、复制、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牟利行为定罪量刑问题的批复》明确要求对于此类罪行的量刑,不可“惟信息数量论”,还应充分考虑“传播范围、违法所得、行为人一贯表现以及淫秽电子信息、传播对象是否涉及未成年人等情节”,综合评估社会危害性,恰当裁量刑罚,以确保罪责刑相适应。

  这便是通过“人为理性”的科学解读,弥补法律语词原意不能适用外部环境变化而产生的“迟滞”,同时也能化解法律语词与生活语词之间的矛盾冲突,让基于常识、常情、常理而产生的“自然理性”在司法过程中得到彰显,最终实现“人为理性”与“自然理性”的有机统一。

  清末法学家沈家本曾说:“夫法之善者,仍在有用法之人,苟非其人,徒法而已……有其法者尤贵有其人矣。大抵用法者得其人,法即严厉亦能施其仁于法之中。用法者失其人,法即宽平亦能逞其暴于法之外。”没有“人为理性”的支撑,法之宽严轻重必然失衡,蕴含人类朴素正义观的“自然理性”将无立足之地,司法的法律效果、社会效果、政治效果也会无法统一。

  英王詹姆斯一世主张依据“自然理性”断案的理念,相比远古时期“神明裁判”的司法迷信确是进步,也能代表一定的朴素正义观,但终究不符合法治文明的发展规律。而柯克爵士提倡的“人为理性”则既是确保公正司法的裁判方法,更是切实尊重法律的价值选择,理当成为每一个法律人不懈探寻的目标。

责任编辑:孙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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