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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惠宁宁
科技创新是半导体装备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法律保障是创新成果转化与持续发展的坚强后盾。在全球半导体产业竞争日趋激烈、自主可控成为重要战略的背景下，中国高端电子工业装备企业如何以创新破局、以法治护航？近日，记者专访了北京北方华创微电子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方华创”）合规副总裁兼总法律顾问宋巧丽，深度解读北方华创如何坚持创新与法律保障双轮驱动，突破技术瓶颈、完善知识产权体系、构建全球合规能力，以龙头担当助力中国半导体装备产业高质量崛起。
法治为研发护航 为创新导航
记者：北方华创作为国内规模最大、设备覆盖面最广的半导体设备公司，主导或参与多项标准制定，如何把握技术迭代与市场需求，引领行业规范？
宋巧丽：北方华创已累计参与包括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团体标准在内的外部标准50项，其中的15项已经发布。在制定标准的过程中，北方华创充分结合行业现状，顺应国家和行业需要，深度参与制定了半导体设备相关的“首台（套）推广”项目验收标准，满足了“首台（套）推广”过程中的设备性能评价需求。
此外，国内半导体行业均为技术类标准，缺乏专用的质量管理体系标准，北方华创为推动半导体行业上下游质量管理水平，正在主导制定“半导体设备和零部件质量管理体系”行业标准，填补了行业质量管理体系标准的空白，实现对行业健康发展的规范与引导。
记者：创新与法律保障是什么关系？企业发展中如何平衡研发投入与法律风险防控？
宋巧丽：创新决定了企业能飞多高，而法律保障与合规体系决定了企业能走多远。在制定公司整体战略时，我们将知识产权视为平衡研发投入与法律风险的核心枢纽。
我们的策略是，将知识产权法律风险防控从成本中心转变为战略资产，并深度前置于研发创新的全流程。具体而言，在战略规划阶段，知识产权分析会引导研发方向，规避侵权“雷区”；在研发过程中，通过系统的专利挖掘与布局，构建保护网络，将创新成果固化为法律权利，从而提升研发投资的安全性与回报；在产品市场化前，特别是在出海阶段，严格的知识产权自由实施分析则成为最后的防线，确保产品上市无阻。最终，通过这套机制，让法律风险防控不仅是为研发“护航”，更能为创新“导航”，使两者在动态中协同，共同支撑公司的长期竞争优势。
记者：“法律+技术”复合型人才建设现状如何？如何提升法务专业支撑能力？
宋巧丽：“法律+技术”复合型人才建设核心做法是系统性融合，而非简单叠加。具体可总结为三点：
（1）建立“嵌入式”成长路径。通过制度性安排，将法务工作深度嵌入创新流程：专利人员从技术预研阶段即介入项目，与工程师共同工作；通过参与技术评审会、专利挖掘、产品测试等一线活动，在具体场景中理解技术原理与商业价值。
（2）打造“双向翻译”能力。我们培养专利人员的核心目标是使其成为技术与法律之间的“翻译官”：既能将复杂的技术方案（如特定的等离子体控制方法）精准转化为严谨的专利权利要求；又能将抽象的法律风险（如侵权判定原则）转化为工程师可理解、可操作的具体研发规避建议。
（3）实施“全周期”协同机制。在研发前端负责专利导航与侵权预警，为研发“指路排雷”。研发过程中，负责专利撰写与商业秘密固化，为创新成果“塑形上锁”。产品上市前后，负责自由实施分析与侵权证据链设计，为产品上市“清障护航”。
这套体系的最终效果是让法务团队从被动的“风险审核者”，转变为主动的“战略赋能者”，确保每一份研发投入都能获得清晰、安全的法律边界与权利保障。
构建全链条知识产权保护屏障
记者：知识产权保护与研发如何高效协同？
宋巧丽：在研发全生命周期中，知识产权部门与研发团队的高效协同核心是“提前介入、全程嵌入、专业赋能”，通过专利导航、风险预警等专业支持为研发“护航”，最终实现“创新不踩坑、成果能落地、权益受保护”。
我们将知识产权工作嵌入到集成产品开发全流程。在立项阶段，为研发团队提供专利情报支持，从专利视角清晰呈现行业技术分布格局，同步为研发人员指明专利布局的方向；进入方案设计与研发阶段后，工作重点转向持续的专利挖掘与系统的布局规划，目标是围绕核心技术构建起坚实的专利组合；到成果产出与验收阶段，则需要对可专利性进行评审，并制定高质量的申请策略，以完成专利权的获取；最后，在至关重要的产品化与市场化阶段（尤其是产品出海前），必须执行严格的FTO（自由实施）检索与分析，以排查侵权风险，并为后续的专利运营与维权做好准备。
记者：在创新研发中如何避免侵犯现有专利？
宋巧丽：我们建立了一套“主动防御、深度协同”的前置型专利风险防控机制。知识产权团队并非远离一线的职能部门，而是会深度嵌入到各产品线的研发前端，从产品方案构思阶段便与工程师展开协同工作。核心方法是系统性开展专利预警分析，并动态监控全球新公开的专利，确保及早识别潜在侵权风险。当研判确认高风险专利后，知识产权部门会与研发团队启动联合攻关，共同制定应对策略。
通常有两种路径：一是启动既有的低风险技术储备进行替代；二是针对性地进行规避设计，开发出更具创新性的技术方案。
一个典型的成功案例是我们对高温静电卡盘的技术改进。在预警分析中，我们发现原有设计方案存在较高侵权风险。随后，研发与知识产权团队紧密合作，通过创新性地优化其导气槽的结构设计，不仅完美绕开现有专利的保护范围，解决侵权风险，更以此为核心创新点，完成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全球专利布局，将一次风险应对转化为巩固自身竞争优势的战略行动。
记者：面对侵权纠纷有哪些应对方式？维权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宋巧丽：总体而言，我们遵循“防御与进攻并举，诉讼与谈判结合”的原则，主要有以下应对方式：
（1）发出警示与启动谈判。在确认侵权行为后，我们通常首先向涉嫌侵权方发送律师函或警告函，明确指出其侵权行为、主张我方权利，并要求停止侵权并协商赔偿。
（2）寻求行政与司法保护。对于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的侵权案件，我们会依托市场监督管理局、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等行政机构提供的快速处理通道进行维权；针对重大、复杂或恶意侵权，我们会提起诉讼，通过法院判决获得禁令、损害赔偿。
（3）启动专利无效宣告程序。如果纠纷源于对方持有的专利权，且我方有充分证据和理由认为其专利不符合授权条件，我们会在专业评估后，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从根源化解风险。
维权困难主要体现在：一是知识产权维权成本高、周期长，判赔数额难以覆盖投入，需综合商业判断；二是核心技术侵权认定举证难，半导体装备内部结构、算法、工艺不可见，勘验与比对难度大。
记者：在商标、商业秘密保护等方面公司有哪些保护措施？
宋巧丽：在商标布局与维权方面，我们实行“三步走”策略：
首先，前瞻注册，提前布局。坚持品牌未动、商标先行。在产品进入目标市场前，完成在核心地区的商标注册，为市场开拓奠定法律基础。
其次，全面监控，主动防御。建立覆盖品牌与重点产品的商标监控体系，能及时发现抢注或侵权行为，并主动采取异议等措施，阻止侵权商标获注，有效避免市场混淆，保护品牌形象与市场份额。
其三，果断行动，坚决维权。对于已确认的商标抢注或侵权行为，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包括异议、无效宣告、诉讼等，维护公司合法权益。
在商业秘密保护方面，我们构建“制度—组织—执行”三层管理体系：十余项制度覆盖全生命周期；成立专责委员会与管理岗位；保密要求贯穿员工入职、在岗、离职全流程。这套体系化的顶层设计，有力保障了公司在快速发展中，从未发生重大商业秘密泄露事件。
记者：您如何评价国内半导体装备知识产权保护环境？有何建议？
宋巧丽：当前国内半导体装备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环境，正处在“快速改善但挑战犹存”的关键阶段。政策与司法保护力度显著增强，但行业仍面临严峻的国际专利竞争与内部能力建设压力。
对于行业发展和政策完善，我们希望司法与行政措施能进一步贴合半导体产业技术密集的特点，在侵权判定、商业秘密举证等专业问题上，提供更清晰、统一的行业性指引，降低企业维权门槛。同时，期待协同更“高效”。希望进一步打通行政、司法、仲裁、调解等环节，构建成本更低、速度更快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同时加强政策引导，激励高价值专利的创造与转化。这将激励企业更大胆地投入研发，最终推动整个行业形成“创新—保护—获利—再创新”的良性循环。
合规护航全球化稳健远行
记者：公司海外拓展面临哪些合规风险？如何提前防范风险？
宋巧丽：半导体行业作为国际科技竞争与博弈的核心领域，在海外市场拓展过程中会面临众多复杂的合规挑战。
比如，在技术出口管制方面，我们构建起内外协同的合规体系，对内严格遵守中国出口管制法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目录等；对外动态跟进美国的出口管理条例（EAR）、欧盟双用物品出口管制条例等域外法规；合规部门还积极引入全球制裁清单数据库赋能业务并与研发、销售建立跨部门协作机制，联合开展物项分类管理、受控清单标注、用户筛查、最终用途审查及许可证申报工作，确保在业务前端做好风险防控。
此外，企业还在反商业贿赂、反垄断、ESG、劳务用工、当地文化冲突等领域面临合规风险。我们始终坚持“合规先行”的准则，在海外投资前进行充分学习、调研，并通过建立属地化律所网络、律所资源，制定业务相关国家或地区的合规指引手册，确保全球化进程中的合规经营。
记者：公司目前核心技术专利占比多少？海外专利布局了哪些地区？布局策略是什么？
宋巧丽：北方华创的专利申请几乎全部围绕核心的电子工艺装备业务展开。该业务在2025年上半年营收占比高达95%，专利围绕刻蚀、薄膜沉积、清洗、离子注入等主业布局。海外重点覆盖韩国、日本、欧洲、东南亚、美国等产业核心区域。
布局策略主要考虑该国家是公司的主要市场或目标市场，或存在公司的合作伙伴、主要竞争对手以及供应商几个方面。
记者：公司如何构建合规管理体系，适配国内外监管？
宋巧丽：北方华创高度重视合规管理与监管要求的契合，早在2023年就顺利通过ISO 37301合规管理体系认证。
在组织架构上，构建了“合规委员会—合规部—业务单位合规联络人+部门合规代表”的三层组织架构，涵盖四种关键角色。每个角色的职责都细致划分，确保合规推进到业务最前沿。
制度建设方面，制定《出口管制合规管理制度》等系列文件，为业务合规操作提供精准指引。将出口管制要求嵌入到业务流程中：供应链标注物料信息、研发以集成产品开发（IPD）流程源头把控、营销与合规部核查业务关键要素、客服售后等将合规要求全链条嵌入业务等，确保遵守业务相关国出口管制要求，各司其职。实现“业务开展即合规落地”，确保符合业务相关国监管要求。同时，积极推进合规管理的数智化进程，如引入外部数据库可以实现受限清单的实时筛查，提升合规管控精准度与效率。
记者：随着技术快速迭代和市场环境变化，合规管理体系如何动态更新？企业与行业如何完善知识产权保护，推动整个产业链的自主可控和高质量发展？
宋巧丽：在合规管理体系方面，北方华创以ISO 37301标准为核心框架，构建“外部动态适配+内部闭环迭代+数智化赋能+文化能力保障”的动态更新机制，确保体系与技术迭代、市场变化及合规要求同频演进。
（1）外部合规义务动态校准：建立国际贸易合规（含出口管制、制裁清单）、行业监管政策的常态化监测机制，实时跟踪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欧盟等跨境监管动态及国内合规要求更新，快速识别合规义务变化对业务的影响，同步调整制度条款与管控方向。
（2）内部闭环迭代机制落地：构建“监测—评估—优化—验证”全流程闭环，定期结合技术迭代（如新工艺、新设备应用）、市场拓展（如跨境业务新增）开展合规风险评估，针对体系运行缺陷、业务适配偏差制定优化方案，通过流程穿行测试、合规检查验证优化效果，确保体系持续适配业务场景。
（3）数智化与流程化深度赋能：推进合规管理数字化建设，将出口管制分类、商业秘密保护、反腐败等核心要求嵌入业务流程（如研发、采购、销售系统），致力于实现合规要求的自动校验与流程化落地；通过数字化工具提升合规监测、风险预警效率，确保合规要求高效传导至业务全链条。
（4）组织能力与文化双重保障：建立分层分级合规培训体系，针对研发、销售、采购等不同岗位，聚焦出口管制合规、商业秘密保护等核心场景，开展定制化培训；将合规表现纳入绩效考核与奖惩机制，正向激励合规行为，强化“合规即底线”的文化认知，推动全员合规知行合一，为体系动态更新提供组织与文化支撑。
北方华创目前已经构建了相对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将其作为捍卫技术创新成果和核心竞争力的关键壁垒。公司建立了一整套覆盖研发立项、专利布局到产品上市风险评估的全流程质量控制体系，并特别重视商业秘密保护，以应对半导体行业的长产业链与复杂交叉合作环境。在专利规模与质量上，北方华创已累计申请量突破1万件，并积极在主要半导体国家和地区进行了专利布局，为拓展海外市场奠定了坚实的专利基础。凭借扎实的知识产权工作，北方华创的专利多次获得中国专利奖等国家级奖项，通过前瞻性的“排兵布阵”而非单纯数量积累，有效构筑了技术护城河，有力支撑了其在全球半导体设备市场中的竞争优势。
编辑：张波